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每个人都忘不了自己的生长地,尤其是阔别家乡久了,才更能体会到故乡已不是一个名词,那是一种写满诱惑的情节、那是一种魂思梦萦的感受、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缠绵与孤单、那是一份夜深人静的牵挂、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永恒眷恋……
我的家乡坐落在黄河“几字弯”中的南岸,库布其沙漠脚下一片广阔的草原——达旗昭君镇的柴登滩。那里虽然比不上号称“鱼米之乡”的江南,也是一个风景秀丽,牛羊遍地的养牧之所。在儿时记忆中,那里的盛夏,泉流遍野,寸草滩一望无际,枳芨林清翠茂盛,甘草蓬蒿丛生。“柴登”蒙古语为“沼泽地”的意思,顾名思义,这里是库布其沙脚下的一片盆地,历史上就曾是游牧民族的天然牧场,世世代代水草鲜美、溪流遍地、芦苇茂密、养育着一辈辈憨厚老实、朴实无华、“白日放歌须纵酒”的蒙汉种田人。
小时候,从父母的口中得知,我家祖籍广东,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在我三四岁时随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不远万里迁居过来。原因说简单很简单,说复杂又很复杂。解放初期爷爷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大地主,解放前曾把一支驳壳枪转借他人,当时未能上缴,后被查出,说窝藏武器,图谋不轨,被政府打成现行反革命,隔离审查。不久这批政治犯又被举家发配大西北劳动改造,几经辗转最后定居在这个小村庄。也许是前生有缘,对于一个穷途末路的家庭,柴登滩的那片山水接纳了我们、柴登滩那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收留了我们。我们在那里一住就是十五年,直到八十年代初期落实政策,才又举家返回广东。那一年,我也因中专考试落榜后只身去河北学医,最后远嫁河北。告别家乡,一晃就是30多年,再也未曾回归故里。
今年开春,一位初中同学邀请我进入家乡“儿时记忆”的微信群里,通过和群里同学、发小的聊天,更加勾起了我对故土的思念,童年的记忆常常一幕幕闪现在脑海里,—股清晰的小溪流进安详的村落,袅袅炊烟上升成片片晚霞,广阔的草原上点缀着洁白的羊群,驼背的牧翁唱着粗犷的漫翰调……一幅幅美图构成了家乡贫瘠而富有诗意的轮廓。可是这样风景怡人的养牧之所却因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盲目抓生产,开荒毁林造田,使植被破坏,水土严重流失碱化,结果费尽辛苦、广种薄收。本来这里水资源就丰富,加之连年雨涝,村民只能靠吃救济粮维持温饱。当年我曾因考试落榜后远嫁河北,感慨之余写过一首《七律》自题诗,再现了我当时的人生:
幼时随父走东西,
粤鸟离巢塞北栖。
棚户常遭残雨破,
学堂屡被孽童欺。
三春掏菜防炊断,
十载读书续梦息。
远嫁他乡应有意,
故乡山水不堪提。
有道是失去了,才更感到它的珍贵。在离别家乡的日子里,我常常是“梦里依稀见故园”。那里有我无忧的童年,那里有我求知的校园,那里有我老黄牛般憨厚的父老,那里有我青涩的暗恋……每到在异地他乡和人提起故乡,我总是引以自豪的有说不完的话题,讲不完的乡愁故事……
今年仲夏的一天,归心似箭的我终于踏上了回乡之路。在几个发小的组织下,在旗政府所在地树林召小聚后,驱车一路向西,驶向故乡柴登草原。我望着窗外,道路两旁绿树成行、农田广阔,个个村庄都红顶白墙,座落得整齐有序,柏油马路村村相通,早已找不回过去的记忆,30多年不见,家乡真的变化太大了。
车缓缓驶进村里,发小告诉我,这是咱们新农村移民区,全村人都已住在了统一规划的新房里,因为我们村的土地已被一个旅游公司征用40年,农民拿着薪水成了市民,地也不用种了,村里年轻人都去城里创业,老年人才住在这里颐养天年。见到村里人,大家都互不相识了,真有“少小离家老大回”,“儿童相见不相识”的感觉。也难怪,我走的时候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回来已成54岁的老太婆了,咋能不使人感慨呢?
一阵寒暄之后,按照昨晚的计划,首先要去我的故居,曾经陪伴我长大的老屋去看看。在移民村北,也就是半里的路程,踩着半人高的草丛走过去,却是一片碧绿的田地,远看空中悬挂着巨型喷灌机,同行的导游玩伴说:“咱们村被旅游公司给征用了,所以人家把咱们的旧房都摊为平地,上了喷灌,种草种树种庄稼,大面积农田统一规划经营。”我倍感失落,想象着当年雨后还滴水不停的两间老屋的旧貌,门前长流的那股清清的小溪,还有小溪旁一株枝叶茂密的大柳树,一切都不堪回首了。尽管没有看上老屋当年的旧貌,我还是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泥土,闻了闻它的芳香,小心翼翼地把它裹在了包里……
离故居不到500米的东侧就是旅游景点“羽龙湖”,现在到了这里我也知道,这就是过去的“乌兰淖尔水库”。我们柴登水资源非常丰富,当年就说有72眼天然水泉。那时大集体,大搞农田基础建设,昭君坟公社动员各个大队、小队的社员来这里大会战,彩旗飘飘,人山人海奋战两三年,硬是靠人工担子和白面馒头筑起了一条大坝,才把过去叫“壕赖”的蓄水湖改写成了乌兰淖尔水库。我那时小学五年级,也在老师的带领下,担坝奉献了一个星期,那样小的年龄,干那样重的体力活儿,尤其是经历了那样大的劳动场面何止是刻骨铭心。
羽龙湖太美了,湖面上候鸟成群,空中鱼鹰飞翔,蓝天白云尽收眼底。我们来到这里受到“羽龙湖”老板乔金贵的亲切接待。乔金贵是谁?我一点都不陌生,当年他家离我家相距不到200米,念书时比我高一年级。学校文艺汇演,他是“狗地主”的扮演者,印象最深的是他十二三岁就用铁夹子打住了一只春来湖面栖息的成年白天鹅,调皮鬼很早就吃上了天鹅肉,轰动了全村。那时还真不知天鹅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没想到他现在作为企业家经营着这里的旅游事业并自己创办“珍禽园”,养殖的白天鹅、丹顶鹤、鸿雁、鸭子等飞禽供游客观赏。
有朋自远方来,何况是幼年发小,金贵很高兴。他带领我们玩了水上汽艇、水上摩托、钓鱼等游玩项目,观看了珍禽园里的候鸟以及风吹草低看不见人头的万亩芦苇林。他边走边向我们讲述这里的人文历史:据说当年汉元帝在位,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昭君随呼韩邪单于娶亲队伍从长安出发,一路秦直道来到我们这里,看到这里芦苇摇曳,秋水涟漪,顿生思乡之情,于是在马上弹起了琵琶曲,没想到南飞的大雁听到了,都婉转徘徊注视着这个美丽的姑娘,它们竟忘记了抖动翅膀,纷纷跌落在昭君的马前马后,成就了昭君“落雁”的美名。说也怪,至今我们这里湖面上还有冬季不归的雁群……
我们步曲岸观碧绿,荡轻舟赏涟漪,总感到现在的水面是过去的几十倍之大,坝面也加宽加高了不少。遥望酒店宾馆林立的羽龙湖,发小们说,这里已成了远近闻名的国家4A级旅游景点了。
已是中午了,金贵邀我们一行人到了他的酒店,他又打电话招来了村里当年的好几个邻居,我们共同聚餐。邻居们一边喝着茶,一边问寻我们一家离开这里后的情况。想到他们当年对我们的帮助,我至今感激不尽。谈话间,金贵让服务员端上了饭菜,这里全是清一色的土特产绿色食品,尤其是“清炖野生鲤鱼”,和“大锅炖羊肉”这两道家乡特色菜,离开故乡多少年今天才又尝到了它的原汁原味。作为东道主的金贵亲自端酒祝词,和我们一帮发小邻居频频干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给各位父老乡亲敬完酒,就感到也喝多了,身体摇晃,脸色绯红,多就多点吧,醉卧故乡君莫笑,人生能有醉几回。乡亲们也酒意浓浓,用那浓厚的乡音唱起了我幼时听过的酒歌;“昭君坟高来二狗湾低,柴登牧场在柳沟西”,“ 三十里明沙二十里水,五十里路上眊呀么眊妹妹你……”“ 上房瞭一暸,瞭见了王爱召,二妹妹捎来话呀,要和喇嘛哥哥交”……大家要我也唱一曲,想到当年我们村里酒席宴上的习俗,借着酒兴我也唱起了鄂尔多斯民歌《送亲歌》:“鸿雁展翅飞南方,芳草低头躲秋凉,含泪告别阿爸阿妈,孩儿出嫁到远方……马儿送我到远方,阿爸阿妈保安康,来世再做男子汉,终身陪伴在父老身旁。”唱着唱着我情景交融不由自主的梗咽了,吐词不清,泪流满面,没想到乡亲们看到了都站起来,端起酒杯一起陪我共同唱完了最后一段歌词,乡亲们也泪满双腮了……
经过改革开放40年的风雨沧桑,故乡变化太大了,变得太美了!乡亲们的精神面貌都写在了脸上,岁月收割了我记忆中美丽的故乡、收割了故乡曾经贫瘠落后的年代,却收割不了乡亲们热情好客、勤劳质朴的感情,如今故乡又给我的记忆增添了一道新农村靓丽多彩的风景线。
我想,人的一生总要经过很多地方,经历很多人、很多事。但在我看来,最难忘的还是故乡和故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