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档案室报到的时候,正是树木繁茂、花香四溢、景色怡人的夏天。窗外的树木越过三层小楼,一楼的档案室在枝叶中显得愈发幽静,像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存在。长长的走廊,铁门驻守的屋子,随身携带的呼吸,静得像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纸张的厚度浓缩着每一个职工的成长。
我很新奇这里的一切。小心翼翼翻动着泛黄的岁月,接纳着刚刚逝去的旧时光。寻着时间的脉络,穿梭在数字的年份,回看青春,恍惚的日子竟然像书面中写满的字迹。不觉间,我来到达拉特发电厂工作已二十六年了。
1994年,我从学校毕业分配至达拉特发电厂,踏上这片土地,迎接我的是:满目荒芜,一栋办公楼、一栋宿舍楼是那样的孤单与突兀。厂区内沙丘一个连接着一个,默然着。
达电所在的小镇与我成长的背景也冲撞着。一条国道和一条马路,容纳了它全部的故事。两条路将城区划了一个大大的十字,一条通向城外,一条通向城里。通向城外的国道纵穿旗里,北至包头、南至东胜,国道上乌乌央央的拉煤车像是滚滚东流的黄河水昼夜不息,因其车速快、车身全部蓝色,号称“蓝鸟敢死队”。建厂初期,这条路更是热闹异常。
城里的繁华都集中在通向城里的路上。电厂与繁华打了一个调角,加之旗里的交通仅有人蹬三轮车。上一趟街来去得多半天。三轮车上横搭着两块木板,铺着喜庆的花布,达旗的风沙大,一阵风刮来,身上头上的沙子自不必说,连嘴里都是沙子,女人们的头上戴着厚实的围巾,将头部围得严严实实的。我和爱人就是坐着这样的三轮车,在达拉特旗百货大楼,买了人生中第一件共同的物品——一个可以看日历、有闹铃的闹钟。当时花了55元,我们两个人攒了好久。
如今城区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厂区的绿色褪去了黄沙的旧颜。前一段时间,在旗里打工的一个小姑娘的父亲,来到旗里,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厂区外的一大片树林中,老汉看着看着,心生喜欢。不觉间就想修剪,给树整整容,将整理下来的树枝搂起来,准备拿到姑娘家生火用。在老汉拿着树枝准备走的时候,让厂区的保卫人员遇到了。老汉着急了,一辈子没有让人当贼抓过,今天可是丢人了。保卫人员看老汉红着一张脸,细细了解了情况,误会解除了。不过老汉说:“我真是爱这些树木。没有想到电厂的树木种植得这么好。”
的确,进厂大道的两侧,树木已然成林。65%的绿化面积如茵般延绵在曾经的沙漠上。粉煤灰储存场也曾因为大量的粉尘,遭到周边村民的强烈对抗,经过数年的治理,90米长的抑尘网拦截住了大量的粉尘,7000亩的粉煤灰场地已被4000多亩的绿地覆盖,约15亩的湖面上水禽嬉戏,杨柳拂面,似沙漠中的翡翠,发出温润的光芒。环境一度最糟糕的地方摇身一变成为了达拉特旗新的旅游之地,每年吸引着大量的游客。
我常常站在树下,凝视着它们,看着它们越来越超越厂区建筑物的身姿,浓密的叶片洒下的树荫,画着时间的轨迹。我似乎看到了当年纤细的树苗在我们这群刚入厂的年轻人手里,传来传去。爽朗的笑声和着沙漠中的沙粒,粘在我们的脸上、身上的模样。在沙漠里种树,比在泥土里种树,花得力气大。挖树坑前首先要移走沙,但是软软的沙根本不听你的话,铲一锹回流半锹。常常挖一个坑要用好久,一天也植不了几棵树。所以4、5个人一起挖一个坑,挖好一个再挖下一个。彼此之间熟悉得非常快。植好树后,我们喜欢席地而坐,畅想着十年、二十年后自己的样子。不知道自己种的树还认识我们吗?我们天真地将干活时的白手套挂在树冠上,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喃喃而语。多么希望二十年后,还能认得它,它也认得我们。
二十年了,树木像是长大成人的孩子,看着身边渐渐老去的我们。我们昂起头,在蓝天的背景下,从枝头寻找着那一双双白手套。它们不知在何时,在树木的嬉闹中,消失了。也许并没有消失,而是走上了我们的发梢,白了我们的头。
乌黑的煤粉,源源不断地进入60米庞大的锅炉,在水沸腾为蒸汽的欢声中,变成了看不见的电波。高大的烟囱从1个裂变为4个,云雾着发展的蓝图。设备在变,职工在变。我的工作岗位在二十年的电力发展变化中听从着呼唤,变换了若干岗位。一成不变是经不住发展检验的,只有向前,才可以匹配新时代的要求。从主业到多经,是电力发展的需要,从多经回流到主业,依然是电力发展的需要。
一条上班的路,还有不到1000天,就到了我退休的年龄。我历经了路两旁树木的春夏秋冬,听到过雨声,踏过雪痕,评论过每一棵树的样貌。抬头看着与蓝天挨得越来越近的枝头,流淌出欣慰。
低下身姿,行走在档案室密密的文件中,有了一种新的踏实。如果用档案的词汇来形容:短期的是我们的生命,长期的是我们职工的身份,而永久的就是我们双手建立起来的工厂,还有源源不断的电流,以及根植在心中磨不掉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