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沙总第277期 >2020-08-25编印

捡田
刊发日期:2020-08-25 阅读次数: 作者:刘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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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土地经营方式较为粗放,人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获取口粮而辛勤劳作,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有吃不饱的时候。所以,人们珍惜每一粒粮食,只要是结出的果实,一粒也舍不得丢弃,必须颗粒入仓。“对粮食的糟蹋,就是对老天爷的不敬,迟早会得到老天的惩罚!”这是母亲常对我说的一句话,直到现在我依然牢记在心。如今,我每当看到有人浪费粮食时,都会有种痛心疾首的感觉。

        粮食是农民春耕、夏作、秋收、冬储的成果,凝聚了他们的艰辛和汗水,所以在收获时,他们会将粮食颗粒无遗地归仓,但也难免会有果实遗落的时候,一旦有遗落,也不能置之不理,一定要把它捡回来。人们把捡漏拾遗称作“捡田”。在当时的农村,捡田既是一个习惯,也是农事生产中的一道程序。大人们在忙碌中看到撒落的粮食,不由自主地会弯腰捡拾,但收割后的大片农田使他们无暇顾及其他,于是,捡田就成了小孩子的营生。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捡田是每个农村孩子都有过的经历,夏收时捡麦穗,秋收时捡大田,冬储时用工具捡拾埋在土里的遗落物(如土豆、萝卜、蔓菁等)。

        在我的印象中,夏天的捡麦穗是很典型的捡田项目。麦收季节,在拔麦子(手拔)、割麦子、捆麦子和拉(运)麦子的过程中,都会有麦穗落在地里,跟着母亲下地玩耍的孩子们,会在母亲的指点下,把落在地里的麦穗捡拾起来交回队里。带根上场的小麦(手拔的),在打场之前,首先要把麦根铡掉,麦根中难免掺杂一些遗落的麦穗,母亲们(都是安排女人们捡麦根)会把混杂在麦根中的麦穗捡出来,玩耍的我们也会自觉参与进来,麦根中飞扬的尘土将我们变成灰头土脸的泥猴。到了秋收的季节,一开镰,社员们忙着收秋,孩子们便成了不挣工分的“捡田”劳动力。大人们割谷子,我们捡谷穗;大人们割糜子,我们捡拾落在地里的糜穗;大人们掰玉米,我们就用脚踩踏玉米秸秆,看有没有落下的玉米棒子。只有捡拾后的农田,才准放野的牲口进去啃食。

        在北方漫长的冬天里,秋储是每家每户必做的事情。那个年代,交通运输不便,又没有冷藏设备,所以冬天吃不上新鲜的蔬菜。于是,每家每户一定要腌制几大瓮酸白菜,每户人家人均准备二三百斤土豆、萝卜。储备的这些蔬菜,少说也得吃到第二年的五六月份。当时,粮食产量低,每个生产队交足国家任务,留下口粮,余粮也就所剩无几了。为了让每位社员都能吃饱饭,于是在安排生产时,都要少种几亩粮食作物,多种几亩山药(土豆)什么的。因为山药产量高,一亩能产四五千斤。我记得,遇到好年景,十来斤山药折抵一斤口粮;遇到欠收年景,可能就是三五斤山药折抵一斤口粮了。每家都要根据上年的情况,判断今年能否够吃,如果不够的话,就在自留地里多种点土豆、葫芦等替代食物当作口粮。

        记得,生产队里每年起完山药,分配之后,空着的山药地还要派人看守,不让“捡田”。如果不看守,那些伺机待发的女人们早就趁着暮色进去捡了。生产队为了尽快消除人们的惦记,便马上组织牛俱翻犁一遍,把落在土里的山药再捡回来重新分配。然而埋在土里的东西再捡也捡不尽,总有落下的时候,人们有这个经验。尤其是女人们,一听说放开捡了,饭也顾不上吃,猪也不喂了,领着孩子,提着箩头,扛着三笊子、铁锹,连走带跑地往山药地赶,生怕去晚了山药被别人捡完。一笊一笊地埃着刨,一锹一锹地埃着翻,怕把宝贝漏掉似的。笊齿上突然带出颗大山药,就像刨到金元宝一样高兴。刨出的山药,不是笊眼,就是铲痕。山药受伤也无所谓,捡到总比没发现强。大小都要,一个也不放过,小的喂猪,大的人吃,只要有收获就行。那些勤劳的、肯下力气的、运气好的人家,有时能捡一两口袋(羊毛织的,能装一百斤)。那块几十亩的山药地,最多时能聚几十号人,你翻了,他不放心再翻一遍,遗落的山药一颗也不能漏掉,几天之内不知翻了多少遍。农村人有个习惯,不管秋储足不足,都会出去“捡田”。只要是队里允许的,捡到的东西归自己所有。但有一点,绝不能借捡田之机,顺手牵羊去偷拿集体的东西。

        人们除了在地里捡漏拾遗,还会四处寻找被“窃贼”盗走的粮食。那就是去耗子(老鼠)洞里“捡田”,我们称作“扎耗仓”。记得,队里每年种几百亩糜子,由于运输工具有限,割倒的糜子不能及时被拉回场面,在地里少说也得放一个来月,粮食作物在地里放置的这段时间里,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老鼠,对人们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肆意践踏,放肆的老鼠常常把窝筑在糜铺中,挑起糜捆时会有鼠崽从糜铺中掉出。狡猾的老鼠即使把家安在了“粮仓”内,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也懂得为漫长的冬天做储备,把粮食藏匿起来。等地里的糜子上场,会看到田野里有好多老鼠洞,那些土多、陈旧、踪多、周边堆放过作物的老鼠洞,可能就是老鼠储存粮食的“耗仓”。老鼠盗走人们用汗水换来的口粮,人们也不会轻易放弃,等地里的粮食作物上场,那些掌握老鼠活动规律的人,利用早晚的时间,拿着耗仓剑(铁钎一端尖,一端环形作手柄)在田野中转游,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哪是耗仓,哪是耗洞。沿着鼠洞走向,用耗仓剑刺探,如果耗仓剑连续刺空,说明探住了耗仓,打开耗仓,便是人们想要得到的、堆得满满的东西,最多时能搜出四五斤粮食,不管是连糜带穗的,还是已被老鼠脱粒的,再次回归到种田人的手中,看着失而复得的粮食,人们欣喜万分,真有如获至宝的感觉。取走粮食,慢慢观察耗仓,你会发现老鼠还是一个建筑高手,把粮仓筑在地下四五十公分处,鼠窝与粮食分得清清楚楚,有的分为上下层,有的左右相间,耗仓四壁较光洁呈圆弧状。把耗仓里的粮食揉簸干净,又成了勤劳人家的口粮。

        随着科学种田,农业机械化、规模化大生产的实现,粮食产量逐年翻番、数量结构丰富多样。粮、油、禽、肉、蛋、菜市场供应充足,温饱再不是问题了,人们的生活水平也得到了极大地提高,渐渐对落在地里的麦穗、玉米、土豆开始不屑一顾,那些曾经“金贵”的东西,再也引不起人们的注意了。人们也从此失去了弯腰的习惯,就连餐桌上也不知有多少粮食在不经意间浪费掉。

        虽然“捡田”已成为过去,如今人们虽然再用不着捡拾、或一遍遍地翻刨遗落在土里的果实,但劳动人民那种勤劳和节俭的品格,永远不能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