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沙总第288期 >2020-10-13编印

过年记忆
刊发日期:2020-10-13 阅读次数: 作者:罗成懋

        过大年是我国历史最悠久、最隆重、最热闹的传统节日。它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象征,在华夏大地传承几千年,深深铭刻于炎黄子孙的心髓,汩汩流淌于炎黄子孙的血脉。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家居准格尔西部小镇暖水。小镇的过年风俗古朴醇厚、特色鲜明,令人难忘,更让文人墨客盛赞不已。然留给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做年食、贴对联、挂灯笼、垒火隆、拜大年,似乎缺少了哪个环节,都不敢恭维这大年过好了。

        一进腊月,小镇上家家户户便开始忙年了。备年货、做年食,各家各户都是亲自动手,也有邻里之间变工互助的,比如杀猪宰羊剁饺馅、生豆芽、压粉条、做豆腐,推碾围磨蒸馒头、捏茶食、炒炒米、烤瓜子,哪一样亦少不了,短不下,忙里忙外,其乐融融。记忆中用碓杵捣软黄米是半大后生的任务,且最为吃力。鸡叫头遍,母亲把浸泡了一夜斗数有余的软黄米用笊篱捞出,置于铺有笼布的柳编笸箩,支上脸盆控水。待天亮,我便将装入面袋里的黄米背到奶妈家,用她家的碓臼捣米箩面。一次往碓臼里只能挖两碗软米,一杵又一杵,一下接一下,捣一阵用细箩把成了粉的箩下,粗的再捣、再箩。捣一次糕面往往要用半天功夫,有时我还要承担奶妈家捣软米义务,连续几天,费工费事,累得我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制作年糕和糕圈儿一般都在奶妈家进行,因她家的大铁锅和順山红油大炕最适合蒸糕和发酵糕圈儿面。

        奶妈和母亲蒸糕时,先把糕面放在盆里掺水搅匀,滋润透了,再把糕面挖到早已浸透冒着热气铺好笼布的笼屉里摊匀,蒸一会儿撒一层,使蒸气通透。糕蒸熟了,揭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气带着新糕的 清香弥漫了整个屋子,笼里原来那嫩黄的生糕面成了金黄金黄的软年糕。将滚烫的年糕置于大瓷盆里,只见奶妈和母亲轮流蘸着凉水趁热反复搋糕,直至她们认为光亮筋道有粘性为止。这时,若看着嘴馋了,揪一块素糕,蘸着事先用黄萝卜熬成的甜水水品尝,倍觉甜味爽口。接着把软素糕置于案板上铺开,抹上提前熬好的红豆枣泥,从两头往里卷,再用刀切成片状,就成了片糕;素糕当皮,里面包上提前做好的菜馅就成了菜糕;包上备好的红糖就成了糖糕;包上红豆泥就成了豆糕;这些素糕用当地的胡麻油煎炸出锅,便是令人馋涎欲滴软溜溜的油糕了。

        年食里蒸了糕,吃了糕,寓意新的一年会“步步高(糕)升”,同时有用糕粘住不忘家乡之意。而另一道年食糕圈儿,它的面较年糕略粗一些,通常要在奶妈家的热炕上围盖发酵数日,待尝试后面发酵好有甜味了,便用红茶水和面,然后捏成一个个大小相似预示“生活圆满”之意的圆圈圈,置于案板或篇子上。等油锅烧开后,将捏好的糕圈儿放入滚烫的油锅,并不时用筷子翻腾,不一会儿,金黄色的糕圈儿就出锅了。这皮脆瓤鲜香喷喷的油糕圈儿,成了小镇人家大新正月的必备早点,亦为招待上门拜年客人的 常备美食之一。

        小镇上做的年食里,都把饺子当成了重头戏。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老百姓生活不富裕,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顿饺子。当然生活过得好一些的人家饺馅里肉多一点,生活过得差一些的人家馅里的肉相对少一些,戏称“黄大肚”(指黄萝卜)居多。但不管怎样,除夕吃饺子是人们翘首以盼的一顿年夜大餐。那时就听大人们说过,吃年夜饺子,是在新旧交替的子时,故称“长岁饺子”,包饺子要先和面,“和”就是“合”,饺子的“饺”和“交”谐音,“合”和“交”有相聚之意,亦取“更岁交子”之意,象征阖家团圆。当年,父亲擀着皮给我教,说皮要擀圆,中间要比边上略为厚些,以防煮破肚。母亲包馅儿,把圆圆的面皮放在左掌中,装进馅子对折后,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沿半圆形边缘捏成弯月形状,再用两手掌顺边角轻轻一挤即成。她摆放饺子也不随随便便,一般在篇子、锅盖、簸箕中间先摆放几只饺子,然后一圈一圈地向外摆,放得整整齐齐,煞是好看,酷似一个个“元宝”,声称“招财进宝”。

        记得大年三十那顿饺子不是一出锅就可以吃的,要祭祀完先人和灶王爷,再放几个麻炮和一板鞭炮,一家人才能动筷子吃大年饺子了。基本佐料是陈醋和蒜泥,同时就着自家生的豆芽菜,父亲还要用小酒壶温二两散白酒,说饺子就酒,越吃越有。吃罢饺子后喝一碗热乎乎的饺子汤,说是原汤化原食,利于肠胃。那时,我们家除夕吃的是辞旧岁饺子,大年初一还要吃迎新年饺子,正月初五称“破五”,开门放炮后,仍旧要吃饺子,只是母亲把初五的饺子皮捏成了花边样子,说是捏住“小人”的嘴,不让“小人”挑事生非,保全一家人新年大吉。最让我不能忘却的是,吃饺子时,姊妹几个都企盼自己碗里的饺子能吃到钢镚儿,因每次包饺子,母亲都要往里包些洗干净的一分、二分和五分硬币。说是吃到有硬币的饺子,新的一年运气好。为此,我为了吃到硬币,总要多吃几个水饺,直吃得不住气打饱嗝儿。兄弟姊妹们吃到了硬币,自己开心,父母亲的脸上常常露出满意的笑容。

        过大年贴春联,是中华民族的传统习惯。小镇过年亦不例外,最为盛行亦最具诗情画意的当属“总把新桃换旧符”的春联了。除夕那天,小镇上家家户户只要有门窗的地方都要贴上红艳艳的春联,以寄托人们祈祥纳福的愿望和对新生活的渴望。贴对联时,人们先踩在板凳上用扫帚或抹布把门框、门楣仔细清理干净,然后再把上下联及横批福字一联一联、一张一张地认真贴好。因正值隆冬,天寒地冻,抹在红纸背面的浆糊一到屋外会瞬间冻结,所以每一联每一处都要抓紧贴好,并贴得整齐对称,打磨平展。对联贴好了,过大年便呈现出最亮眼持久的标志,令人耳目一新,眼前一亮,精神为之一爽。街巷庭院氤氲着纯正温馨的墨香,无一不是红纸黑字喜庆热烈的颜色映照。

        想当年,小镇上的人们就认准正宗的手写对联。临近过年,人们都要到供销社买些红纸,回家裁好卷起来打听选择毛笔字书写上乘的先生。父亲是暖水卫生院的一名大夫,他不仅治病的口碑好,得到患者信任,而且还有一笔好染,大家对他的硬笔及书法都很认可,倍加赞赏,因而找他写对联的人特别多。平时父亲看病很忙,靠近过年就更忙了,出诊归来,一有空隙就挥毫泼墨,埋头写对子,有时从单位能一直写到家里,大凡单位同事、亲朋好友、街坊邻居来者不拒,众人纷纷拿着裁好的红纸高兴而来,一个个手捧着写好的对联满意而归。那些一副副对联都是经过父亲从《对联集锦》、新《年历》及《毛主席诗词》中精选出来的,因而颇受乡亲们赞美。记得“文革”开始那两年,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诗词深受国人喜爱,背诵如潮,父亲写这些对联时亦熟稔自如。父亲写对联时,我经常给打下手,帮助按红纸、晾对联、添墨汁,还不时聆听父亲传授有关对联常识。欣喜的是,我高中毕业那年,结合当时形势,编创了好几副对联,居然被1975年2月4日《内蒙古日报》第4版《北国风光》副刊“新春联”栏目采用,这确实是受到父亲耳濡目染的影响所为,得益于父亲潜移默化的言传身教啊!

        自古以来,华夏民族对大红灯笼情有独钟,老百姓过年过节总喜欢在门前院落醒目的地方挂个大红灯笼,以示吉祥和喜庆。过大年挂灯笼,当然是小镇人家在此良辰吉日中一项不可或缺的装点。我家的灯笼,是父亲亲手制作的,那四四方方的木制灯笼,只有在过大年时才从凉房中取出,清洁如新后,用红黄粉绿色彩鲜艳的纸糊裱好,起初里面点的是用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灯,后来换成红蜡烛,从除夕点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一直悬挂在小院屋檐下窗台旁的避风处,以免被寒风吹破。当年的家制灯笼独具一种诗意、风韵和美感,散发出极强的文化意义,给人以快乐和希冀。何以见得?记得过年之前,父亲总要抽出时间专门精心妆扮一番灯笼,小心翼翼地用小楷狼毫在灯笼四周的彩纸上书写谜语,他只写谜面,谜底另附。灯笼挂出后,常常吸引来不少邻居家的小伙伴,他们围拢于灯笼旁,在猜谜助兴中开动脑筋,启迪智慧,一片欢声笑语,顿感年味浓浓。如今回想起来,父亲此举可圈可点,用意深长。

        过大年垒火隆是小镇多少年流传下来的风俗习惯。到了除夕,每家每户的院落门前都要用大块煤炭垒成塔状,本地人称火隆,也叫旺火,以图吉利,预示全年兴旺发达。我家的火隆每年都由父亲亲自动手垒就,我只管从炭房里搬出一块块劈好的块炭,用不了多大功夫,一个不大不小宝塔样式的火隆就垒好了。父亲在垒好的火隆里再放少许碎炭和硬柴便于点燃旺火。他叮嘱说,垒火隆要注意,忌讳点燃后的炭火往外面塌陷。父亲说到做到,经他手垒筑的火隆燃到最后,从未见有向外倾倒的现象发生。

        小镇有三道街巷,房屋随地势而建,头道街分布着公社管辖的单位及商铺、裁缝铺,有两排粗壮的参天大树,两条石砌水道穿街而过,二道街以居民住户为主,三道街有油坊、碾房及本地农户。当年的火隆要数头道街垒得又高又大,特别是粮站、供销社、铁业社和公社大院门前的火隆足有两米多高,赫然矗立于街心。除夕之夜,满街燃烧旺火,寒夜温暖如春。这些大火隆从除夕夜点燃后直至正月初一二仍有大块余火。那些半大小子一吃罢年夜饺子,就一群一伙相跟上串街,最后来此团聚,围着一堆堆大火隆活蹦乱跳,燃放鞭炮。只见胆子大的后生抽着烟卷不停地放鞭炮,有时还摆开架势点着“双红”炮和大麻雷放,那震耳欲聋声响彻夜空;胆子小的孩子一只手捂着耳朵,远远地探着身子点炮,其他小孩两手捂着耳朵,紧张而又焦急地等待着“噼——啪”的响声。那时候,没有春晚,似乎也没听说有谁沉迷于麻将摊子,只是偶尔打打扑克,而大多数人选择围聚于大火隆前,放炮嬉闹,谈天说地,熬夜守岁,彻夜不眠。

        正月初一拜大年是小镇上的一项重要活动。天色微明,一阵炮响过后,在欢娱祥和的气氛里,街镇上的男女老少穿戴一新,神采奕奕,走出家门,相互祝福:过年好!好过年!人们的问候声、寒暄声此起彼伏,应接不暇。小镇的大年初一,从早到晚沉浸在一派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的欢乐之中。

        方圆周边的过年习俗大多元宵节一过便告结束,而小镇则坚持每年都举办正月二十五的传统古会,即二十四起会,二十五正会,二十六末会。届时,扭秧歌、打腰鼓、踩高跷、舞龙灯、耍狮子、划旱船、坐花轿、骑跑驴等精彩表演轮番登场,欢腾满街。其间,前街口古色古香的戏台和小学校操场新建戏台上唱大戏、演马戏、玩杂技,接踵摩肩,盛况空前。空旷地带布置的“九曲黄河阵”灯游会,时不时吸引周围老乡光顾并乘兴转游。到了夜晚,还有众人期待、大饱眼福的火器展演。整个小镇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繁华热闹,生机勃勃。

        我曾在小镇生活多年,小时候亲身经历的事情,特别是那些过年风俗及其场景,永远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