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现在想的是:我躺在草地上数星星了吗?”这是《穹庐》这部小说后记中,作者对自己自言的一句话。短短的十几个字,像是缓缓打开的一扇门,一种无以言表的兴奋催促着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不觉暗夜已如海潮般涌来。
作者之所以对这部作品用情之深,历时十二年不断地打磨,是因为2006年,作者受邀写一部反映内蒙古自治区成立六十周年的电视剧,当时制片方给了他众多资料,在一位老革命的回忆录中神秘的布里亚特部落引起了他的兴趣,特别是布里亚特的迁徙史。
在接触史料的过程中,作者自称掉进了一座富矿里。丰盈的故事、独特的布里亚特蒙古人带给了作者不一样的视角。“多元的多部族蒙古人,不该在我们的笔下,都成了一个样。”多年来,作者想探究蒙古人的英雄情愫,因为正是这种英雄情愫造就了蒙古民族的辉煌。“而英雄情愫的不断变化,正是这部作品的意义所在。”经过一次又一次地深入布里亚特,反反复复地核实资料,二0一八年春天,作者让我们看到了一部荡气回肠的《穹庐》。
据历史记载,布里亚特人自称是“白天鹅的后代”、“白桦树干上拴马的人”。他们勤劳、勇敢,世世代代生长在贝加尔湖之边的森林里。他们第一次走出森林,是在成吉思汗完成蒙古部落统一后,一部分人跟随成吉思汗的长子术赤走马欧洲。明末时,又随其十七代子嫡孙阿拉坦汗成为蒙古部落土默特部落中的一支,被称为浩里土默特人。后来,他们当中有一万人随着阿拉坦汗的女儿巴拉金公主从黄河岸边,回到了当年他们出发的地方——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边。直到《尼布楚条约》之后,布里亚特蒙古人为了生存,第二次走出森林,踏上了回归祖国的漫漫历程,史称布里亚特人的东归。
小说的故事凝缩在了一位嘎尔迪王爷的身上,布里亚特草原上的人尊称他为嘎尔迪老爹。这一方天地,包括山水都是嘎尔迪老爹的。嘎尔迪老爹从来没有愁过什么事情,即使遇到了战争,他都会轻描淡写地说:“啥战争都是一块下雨的云彩,太阳出来风一刮就消散了。”
但苏联十月革命后,复杂的社会环境,让草原渐渐不再安宁。儿子、朋友、所辖的牧人不知从何时起,心思变了,每一个人都开始追寻自己的春天。儿子班布尔要推翻他,说牧民的地位应该和他平等,他不能随便处置牧民;外甥拉西别的没有学会,学会了享受生活,堕落成了流浪汉;在草原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三丫成了日本间谍……嘎尔迪老爹看不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俄国人、布尔什维克、日本人、中国人都想让嘎尔迪老爹带着族人成为自己的一员,随之而来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使得他擦亮了眼睛,他怒喊道:“我们没有招惹任何人,一会儿尼古拉二世,一会儿顿河哥萨克,一会儿高布查克,是他们举着刀枪,践踏着布里亚特草原!凭什么呀?他们不就是欺负我们有草地没有家没有国吗?我好歹还是大清的二品台吉呢!蒙古爷爷窝囊了二百多年了,我这次就痛痛快快拚个死活吧!”最终嘎尔迪老爹在轰鸣的枪炮声中,带着部落中的人离开了贝加尔湖,历经千辛万苦辗转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当额尔古纳河边绽放出一座座敖包时,嘎尔迪老爹轻声唱起了一支古老的歌曲:
“在那羊羔撒欢的草地上,
我要等你二十天。
到了草没马镫的牧场上,
我再等你四十天。”
这是布里亚特蒙古人心中一支永远的歌,关于祖国,关于草原,关于爱情,关于永久永久的期盼与思念。
作者将沉静在历史长河中的一条脉络用小说的形式真实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布里亚特蒙古人浸润在骨血中的勤劳、勇敢、奔放,以及他们的宗教、文化、音乐 、舞蹈、服饰、饮食,在故事中一一铺陈开来,像是一部百科全书。如马奶酒,它是草原上蒙古族狩猎和征战的产物,随着蒸酿工艺出现在草原上,马奶酒和它的主人一样有了名分、等级。六蒸六酿是极品,牧民饮头道酒“阿尔乞如”;待客用二酿酒“阿尔占;节日饮用三酿酒“浩尔古”;蒙古勇士开战前的壮行酒和胜利归来后的凯旋酒是四酿“德善舒尔”;五酿马奶酒”沾普舒尔”是祭祀专用;六酿极品“熏舒尔”是供成吉思汗和腾格里长生天日日享用的。再如黄河,蒙古人的母亲河。据说当年成吉思汗归天在黄河南岸,他的一个夫人为他殉情跳进了黄河,蒙古人为了纪念这位夫人,从此称黄河为哈囤高勒,夫人河。还有蒙古族服饰中的马蹄袖,是大清为蒙古人特意规定的制式,寓意蒙古人像马儿一样忠良、忠实于大清。
布里亚特的由来也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很久以前,北海边上住着一个勇敢的小伙子,一位天上的仙女爱上了他。仙女便化成一只美丽的天鹅飞到了北海上空,却碰上在北海上空作恶的一只灰鹰,灰鹰追逐着白天鹅,小伙子一箭射中了灰鹰,从鹰爪下救下了那只美丽的白天鹅。他们相爱了,渐渐人丁兴旺,若干年下来,繁衍成了布里亚特蒙古人部落。后来巴拉金公主从黄河边来到了他们中间,率领这个部落过着与世无争、美满幸福的游牧生活。”
在文中,我们处处感受着布里亚特蒙古人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美。一只小棕熊打碎了野狼的头,但它的肚子被野狼的利爪划开了,肠子露在外面,奄奄一息。在森林中采药的桑布喇嘛发现了这只勇敢的小畜生,给小棕熊嗅了狠毒,在它失去了知觉后将它背了回来。萨瓦博士给小棕熊做了缝合手术,待它清醒后,将它放回了森林。嘎尔迪老爹不仅认识这只小棕熊,甚至知道它的爸爸是谁。不仅对待动物如此,布里亚特人对待人的生命也是如此,无论是家人还是敌人,在嘎尔迪老爹的领地,只要能够救治,他们都会倾尽全力。布尔什维克谢尔盖、日本间谍三丫、中国人王大川、流亡路过的沙俄贵族、不争气的拉西……都领略过布里亚特人珍贵的情谊。即使逝去,他们也会让死者走得有尊严。嘎尔迪老爹身上的王者之气赢得了部落中的人以及和他有过交集的人的敬重。
作者成功塑造了嘎尔迪老爹的形象——一个英雄的形象。如果说英雄都是高于常人或者说是远于常人的,萨瓦博士代表了许多人的想法包括读者的想法。他认为嘎尔迪老爹就是一个神的存在,因为他看到被救治后的小棕熊都臣服在嘎尔迪老爹的脚下,用舌头不停地舔老爹的鞋。但是一个对立面——班布尔出现了,作为嘎尔迪老爹的儿子,他要打破人们心中对嘎尔迪老爹的崇拜,随着矛盾一次次地升级,读者充分感受到了作者驾驭文字的能力。作者采用电影分镜头的描述方式,将文字呈现出画面感,牢牢抓住了读者。
除了嘎尔迪老爹,就我个人而言,比较喜欢拉西这个角色,喜欢这个角色并不是说“浪子回头”的可贵,而是本书中拉西是唯一一个认真思考生活,精神回归的人。书中是这样描写的:“拉西坐在嫂子河边,看着滚滚东去的河水,他知道只要是自己泅过河去,他就彻底结束了自己布尔什维克的革命生涯,又成了光屁股拉西了。拉西也有颗心,胸腔内滚滚跳动的心,他想起了金达耶娃,想起了自己还没有出生的孩子,想起了基柯夫笑眯眯的脸,想起了谢尔盖水晶眼镜后的难测目光,这与他生活有关联的一切,成为他难以承受的生命重压。终于,承受生命重压的拉西做出了最后选择,过河去,回到浸着先人血浆的草原,那才是属于自己的。革命了一回的拉西,明白了革命不是什么人都能参加的,革命的选择性同样是革命的一部分。他想象着见到嘎尔迪老爷的场景,这老东西肯定会说:外甥回来了?咋不在乌金斯克当将军了?自己会说:不想被人革了命,也不想革别人的命了,咱蒙古人还是老老实实在马背上过日子吧!”拉西的回家,其实影射了嘎尔迪老爹回归祖国的决心。包括大喇嘛的思乡情、爬犁狗的回家路,众多的描写都为布里亚特人的回归做了铺垫。
整本书跌宕起伏,随着嘎尔迪老爹的心路历程,读者也经历了一场艰难的东归之路。无论怎样的艰难,生活中的阳光与希望,孕育在每一个布里亚特女人的肚子中,嘎尔迪老爹称这些未来的生命为“小马驹”。为了自己的毡包,为了毡包内的女人、孩子,布里亚特的男人们用生命捍卫着来之不易的幸福。他们知道有了自己的毡包,才有生活的憧憬与向往。
当额尔古纳河东岸的草地上搭起了一座座蒙古包,升腾起了袅袅炊烟。嘎尔迪老爹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歌儿:
“兴安岭上的鸟啊,
小心那套子 。
征途上的人儿啊,
走路要当心。”
C.K.切斯特顿说:“文学是奢侈品,小说是必需品。”优秀的小说让我们以树木见森林,而艺术真实具有比存在本身更灿烂、更持久的魅力。《穹庐》裹挟着历史的泥沙冲撞着我们浅薄的认知,一层层的思考让我掩卷深思。作者用严谨的文风、优美的文字向我们展示了布里亚特草原上曾经有过的一段故事——一方屋顶下道尽了布里亚特人东归的向往与不易,也折射出了每一个游子的家国情怀。
作者自问:“我躺在地上数星星了吗?”作者在已有文学建树的今天,依然会用十二年的时间,去创作一部作品,依然会在《穹庐》截稿时,有着文学青年初次投稿般的忐忑。这一份警醒与自知,对文学的敬畏与热爱,是对我们年轻一代写作者的鞭策。试问,在物欲飞流的现在,我们还有躺在地上数星星的单纯的愿望吗?这份“奢侈的必需品”所提供的精神犒赏,多么的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