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沙
西风紧，北雁南飞，落叶满阶，金黄满地。这是秋天的经典物候，提示人们秋到了。但这似乎是晚秋了。真正报告秋到来的是一株一树的蔬果。
近月数光景，下班或周末上街溜达，天气晴和，草树依旧披绿，有些花还照开不误，有些花已有凋谢的意思，竟自枯萎下去。暮夏和早秋，人们往往不易分别。是因为没有田园物候的提醒。
一段时间以来，除了市场上蔬果丰盈外，满街的流动叫卖声不绝于耳。畜力车、三轮车、皮卡车、面包车、小汽车的后备箱，满载着新鲜的各色蔬果上市了。
玉米，好像分糖玉米、糯玉米等数种，隐约听人说，是不是还有水果玉米，等等。我不大吃玉米——裹着玉米衣的棒子，煮熟了吃，认为这有什么吃头。生玉米，看上去像是襁褓中的婴儿。对于玉米，这一看，可以满足人的感官受用。这让我想起，过去的某一年代，人们坐席，上桌除了可餐的菜以外，还有“看盘”——只能看，不能吃。玉米，于我，只是“看盘”而已。
苹果，红的、红白间杂、黄颜色、青绿色等等。人们常说，红苹果有点像孩子冬天冻红的脸蛋，或者高原人脸上的“高原红”，是的，真像。“一天一苹果，疾病远离我”的健康口诀，烂熟于心，但苹果还是吃得少。偶尔买一点，也是切瓣，用牙签扎着吃一瓣两瓣。直接拿一颗拳头大小苹果吃下去，正顿饭就没法吃了
苹果的品种很多，我所知道的名目概有红富士、黄元帅、国光、青苹果等。其他品类繁多，多不知名，有时瞎吃。在家乡时，经常吃的是一种小苹果，人们直接叫果子，买了新摘的，很酸、脆，可以倒牙。存放一段时间“养”过，即沙。孕妇，每吃酸果子，老人们就会说，养小子呀——有谚“酸儿辣女”，爱吃酸，生男孩子，喜食辣，生女孩子。
红枣，有的枣皮圆润，似青年女子的舒展容颜，有的满是褶皱，一如老妇的脸，饱经风霜。红枣可生吃，也可熬煮熟吃。对于红枣实在也说不上爱吃不爱吃，只是过去在吃腊八粥时，记得是必放的一味配料。此外，在婚宴上的开席前的水果盘里，常要摆放红枣数枚，寓意“枣（早）生贵子”。这样看来，红枣实在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其实，红枣也不可小瞧。可入药。红楼梦里有一回，秦可卿病，延张太医诊，药方中药引子是“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药食同源。西游记中有一个情节，唐僧师徒前往黄花观化斋，观主蜈蚣精就在四个茶盅内各放了三枚带毒的红枣，欲加害之。这和水浒里智取生辰纲一节，晁盖等人假扮卖枣子商贩引诱杨志一行，成功劫掠生辰纲，害人之心，几乎同出一辙。食药利害，存乎一心。
民间有“四大圪黜（褶皱）”之说：干红豆（豆角）、柳树皮、老母猪头……末一个大不雅，不录。我以为其中之一换为干红枣，也未为不可。凡是这些谚语，多用比兴，诗经之泽被远矣。
带叶子的绿葡萄、红葡萄，好像才刚从葡萄架上摘下的。与葡萄形似的还有提子。有的人，买了葡萄，或者提子，统叫葡萄，了无分别。其实这二者还是有区别的。比如，葡萄形圆润，提子细长；葡萄口感较软，味甜偏酸，提子紧实，偏甜。葡萄色一般为黑色或紫色，提子则为红或绿。葡萄含糖低于提子，提子价高于葡萄。不过，它们都是葡萄科葡萄属，略似老虎和猫。
平常也买葡萄吃，觉得葡萄是一种较“洋”的水果，尽管张骞出使西域时就将葡萄引入中国，多少年了。但我还感觉，葡萄有些贵气、洋气。
红薯，有红皮、白皮，粗大细小不一。像女人的胖大，或者娇俏瘦削。过去，红薯是贱物，有时遭年限，最是暖老温贫之具。现在，据说，多吃红薯有抗癌功效，遂成蔬菜新贵。不过，红薯的身份，可以说它是蔬菜，比如拔丝红薯、糖醋红薯等，也可以是粮食，比如原味红薯，可蒸、可煮、可烤，如红薯面条、红薯饼等。食物的命运，一如人的命运，也有隐显盛衰。
南瓜，热卖的是贝贝南瓜，青绿色。沿把子周围，向下半圆交替微微隆起，浅浅凹下，十分规则。往年，南瓜，人们只是作为零食，吃吃，玩玩。现在，地位跃升，其营养价值、功效作用被人们高度追捧，特别是女士的减脂餐里常常出现它的身影，蒸煮、炒菜、做甜品，成了食物中的宝贝。
西瓜，华莱士甜瓜，前段时间很卖了一阵子，但今年夏天很短，是个“凉夏”，近来，差不多要退市了。
……
我不准确知晓这些蔬果在几月份成熟、下架、起卖，但感觉总要在秋初就差不多可以集中卖了，或者，看到这一车车堆垒的蔬果上市、上街了，就认为，秋天是到了。秋天，推送丰收的消息。
这些蔬果，到了季节，我除了买点葡萄、西瓜、华莱士以外，其他买得很少，或者基本不买。我感觉，葡萄有点洋气、贵气，西瓜、华莱士，也不觉得怎么洋气、贵气，本地及周边到处都是。但此二瓜，肇始实为域外，我只是喜欢其口味而已。对于蔬果，我并不仅仅因为什么洋气、贵气或土气、贱气，就决定吃或不吃。我举的这些当前热卖的蔬果中，除了红枣，是地道国产外，其他如苹果，也有部分原生品种，再其他全都是从域外引种的。原以为玉米、红薯、南瓜这些是国货，其实哪里是。我们吃的是全人类的食物。对食物实行“关门主义”，行不通。
这些菜农、果农们就选择在街上的居民小区旁，或十字路口停车驻卖，叫卖。入秋以来，车马奔驰，满目蔬果，飘香诱人——飘香不是虚语，有些苹果、华莱士瓜，确实很香，远远就能闻到，让人产生很舒服的感觉。叫卖声各式各样：“延安大苹果，不香不甜不要钱。”“糖玉米，可甜了，十块钱六个。”有的扯开嗓子喊，有的录了音，在喇叭里叫卖。挑挑拣拣，讨价还价，过秤付款，热热闹闹，挨挨挤挤，买卖双方，安乐满足。
卖家，有的是近郊的。有的从外地来，天黑了，就得在原地休息，住在汽车的驾驶室，或箱车的大车厢里。遇有某天买卖不好，饮露餐风，晚上也睡不好，披衣起坐，望满天繁星，或阴云密布，抽烟，起晴和阴雨的心思。桑农不易，盈亏无定。乡亲们啊！
不知道城管部门对这些流动的卖家有无硬性的管理规定，据我所见，执法相对人性化了。不像从前，这些人见了城管，唯恐避之不及。
是的。街市街市嘛，有街无市，怎么能显现市场繁荣。老以前，为了创建一个什么级别的城市称号，刻板规划，生硬管理，大街干净整洁，明光灿烂，但街头颇显冷清，毫无生机，似有形象工程之嫌。老百姓多所诟病。这个城市，千建设，万管理，是为了老百姓的方便、安康、幸福、舒心，要是大部分老百姓不满意，你那个城市建设管理理念，执法条例什么的，统统修改去。
这样子好嘛，满街生意，满街生意便满街生机。有生机便有活力，谁不要活力啊。
街巷，是大动脉，是毛细血管。大动脉要和周围的乡土交通，才能有健康的血液涌流。城乡的格局是“农村包围城市”，阻断乡土，街巷、城市便成了枯槁之具。
如果不是这些生鲜水灵的蔬果，赶来向这座城市报告秋的讯息，人们不知道要迟钝到什么时候才知道秋来了。敏锐的知晓春秋四季，我们才会安排好我们的蔬食，不时不食。
大街上活跃的这些卖家，热闹了街头巷尾。更成规模的集中市集，比如早市，更是人头攒动，买卖便利。水灵的小红萝卜，圆头形脑的蔓菁，绿格茵茵的芹菜、青椒，颜色绚烂的彩椒，金黄的蒜黄，带着泥土的土豆，菠萝、蓝莓、猕猴桃……有人买菜，不喜欢到超市，认为街头顺手买到，或到早市逛早，直接从菜农、果农那里采买，更新鲜，更有田园意趣。
蔬果闹秋，只是个开场。接下来，新豆子磨的豆腐，新榨的胡麻油，馒头、粉条都是新作养，手工制作的乡土货卖，现做现卖……乡土丰满了城市的面容，丰盈了市民的菜篮，丰沛着秋的底蕴。
现代城市气象，要和质朴的乡土气息共融共通，才是和谐的题中应有之义。
田园都市，蔬果闹秋，可歌，可诗，可画，是城乡居民生产生活最炽热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