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吵总第532期 >2025-12-18编印

老灶台的烟火年轮
刊发日期:2025-12-18 阅读次数: 作者:顾玉平

老灶台的烟火年轮配图.png

祖母家的老灶台蹲在堂屋东侧,青灰色的砖墙上爬满青苔,灶门上方那块被烟火熏得黝黑的木板,刻着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父亲和叔父小时候用镰刀不经意间留下的成长印记,如今都成了岁月的年轮。灶台高及我的腰际,台面是整块青石板磨就,边缘被常年擦拭得光滑温润,中央嵌着一口黑铁锅,锅底厚厚的油垢凝结着数十载的烟火气息。

记忆里,天刚蒙蒙亮,老灶台就开始苏醒。祖母踩着露水从菜园割回带霜的青菜,灶门里塞进几根干松枝,“噼啪”一声,橘红色的火苗便舔舐着锅底,腾起的蒸汽混着草木香,渐渐漫满整个老屋。我总爱蹲在灶门口,看祖母往灶膛里添柴,她粗糙的手指捏着柴火,手腕轻轻一松,火苗就顺着柴缝往上窜,映得她满脸通红。灶台上的陶制油壶、竹编炊帚、粗瓷碗碟,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仿佛也在贪恋这灶台边的暖意。

最热闹的当数腊月。杀年猪那天,全村人都来帮忙,老灶台从早到晚不歇息。大锅里炖着整只土猪,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顺着烟囱飘出老远,引得巷子里的孩子频频探头。祖母站在灶台前,腰间系着蓝布围裙,手里的铁铲不停翻炒,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她却顾不上擦。我踮着脚尖趴在灶台上,看肉块在锅里翻滚,汤汁咕嘟咕嘟冒泡,蒸汽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祖母忙碌的身影。傍晚时分,亲朋好友围坐在八仙桌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老灶台旁的小凳子上,我捧着装满肉汤的粗瓷碗,暖意在舌尖蔓延,更在心底扎根。

老灶台不仅煮得出佳肴,更熬得浓亲情。小时候生病,胃口全无,祖母总会在灶上炖一碗小米粥。她把小米淘洗干净,倒进温水里,用小火慢慢熬煮,灶膛里的柴火不疾不徐地燃烧,粥香一点点渗透出来。盛粥时,她会在碗底藏几颗红枣,看着我一口一口喝完,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笑意。有次我贪玩打翻了粥碗,滚烫的粥溅在手上,祖母急忙用冷水给我冲洗,又从灶台上拿起一小块猪油抹在烫伤处,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猪油能止疼”。那淡淡的猪油香,混着祖母的体温,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味道。

后来,村里通了天然气,家家户户换上了新式燃气灶,祖母却固执地守着老灶台。父亲几次想把它拆掉,都被祖母拦下:“这灶台煮了几十年饭,养了一家人,不能拆。”如今,祖母老了,腿脚不便,很少再亲自生火做饭,但每次回去,她总会让父亲把老灶台擦拭干净,偶尔还会在灶上煮一壶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茶香混着灶膛里残留的草木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恍惚觉得,那些年的烟火岁月从未走远。

去年春节,我带着孩子回到老家。孩子好奇地围着老灶台转,伸手想去摸灶门上的黑木板,祖母急忙拦住,笑着说:“慢点,这灶台上有烟火气,也有咱们家的根。”我蹲在灶门口,学着祖母的样子添了几根柴,火苗腾起的瞬间,童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祖母的笑容、饭菜的香气、家人的欢声笑语,都藏在这老灶台的烟火里,刻在岁月的深处。

老灶台的砖缝里,还嵌着当年的草木灰;灶台上的粗瓷碗,还留着当年的温度。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家族的兴衰荣辱,承载着一代人的乡土记忆。如今,老屋虽已有些破败,老灶台却依旧矗立,它不仅是一个做饭的器具,更是维系亲情的纽带,是根植于血脉的文化根脉。只要老灶台还在,那些烟火岁月就不会被遗忘,那些乡土温情就永远有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