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带孩子回到乡下,她看到车棚里的一个旧木架,好奇地问我:“妈妈,那个是干啥用的?”
那个样子和小一号的门框差不多的木架,叫木耙。两根长木并排做耙杠,中间横着四根短木当撑子,木头之间接合得严丝合缝。耙杠下面,整整齐齐地嵌着二十四根木齿。
“这叫方耙,专门用来耙地的。不过,立起来能当梯子。你姥爷把这个木耙斜立在房檐下,我还踩着耙齿爬上去,掏过鸟窝呢。”我告诉孩子。
这个方耙,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拽回了遥远的童年。
春天播种前,犁铧翻过后,会有大土块,垄沟也深,非得用耙“梳”平不可。父亲给枣红马套好辔头,系紧马鞍,把方耙的牵绳拴在鞍后的铁环上。再装半袋土压在耙上。马往前一走,耙齿就啃进土里,土浪立马翻了起来。所过之处,大土块被碎成了散土,一团团草根被“梳”了出来,垄沟也被填平了。
见马吃力了,父亲取下袋子,弯下腰,双手使劲按住横杠,跟着耙往前走。
遇到板结的硬土,他两脚分开,稳稳地踩在两根耙杠上,使耙齿深深地扎进土里;土松的地方,他跳下来,耙就浅浅地划过。他手里攥着缰绳,不时拖长声音“吁”一声,让马的步子慢下来、稳下来。
木耙像一只筏子,平稳地滑过土地,身后留下一道道细碎平整的波纹。从地这头到地那头,再从那头回到这头。调头的时候,父亲把耙提起来,等马转顺了方向,再把耙放正。有一次,他朝田埂上的我喊:“梅梅,来帮忙压一下耙!”我高兴坏了,连忙跑过去,蹲在耙杠上,两手紧紧地握住耙撑。父亲牵着马往前走,我像坐在滑板上,时而微微颠一下。
播完种再耙地时,父亲把木耙翻个身,木齿朝上,用耙背把盖了种子的地抹得平平整整、严严实实。
后来,村里人陆续买了手扶拖拉机。邻居们都把马卖了,唯独父亲舍不得。机器犁地快,但耙地时,车轮把土压得太实。于是,常有人来向父亲借马,当然也借和马鞍配套的木耙。父母虽然舍不得,但碍于面子,还是把它们借了出去。轮到我家耙地时,父亲看着马肩胛上磨破的皮,心疼得再也不愿让马下地了。父亲让我坐着压耙,他自己拽着绳子,猫着腰,像纤夫拉船似的,一点一点,费力地耙完了地。
木耙渐渐老了。父亲按木耙的尺寸,用角铁焊了个耙的框架,用磨尖的钢筋当耙齿。焊好后,他去试耙时,发现即使不用压重物,齿入土的深浅也正合适。那个木耙,就提前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