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河宛如弓背,迤逦的茫茫沙漠宛如一束弓弦。库布其在蒙古语里就是“弓弦”的意思。弓背与弓弦,两者相距不过几十里,而我们就生活在这弓弦之中。
一边是长河,一边是大漠,这样的地理处境,形成了独特的生态系统。比如你会在沙漠中看到大大小小的湖泊,像大地的眼睛。甚至会有喷涌而出的自流井和一年四季不断流的清澈的小溪;你会看到通体雪白、姿态优雅的大小天鹅,成千上万集聚在初春的冰消雪融的黄河上,抑或沙漠那些湖泊里;你也会看到,那些原先行走在苍凉的阳关古道,背着茶叶丝绸负重的驼队,如今只是载着游客,慢悠悠地在库布其腹地投下长长的剪影……
外来的人常常会惊叹。比如几年前,我接待来自江南水乡的几位作家与企业家,这些行遍天下的人,看到蓝得像水洗过的天与黄得像颜料泼洒过的地,觉得不可思议,并瞬间迸发出儿童般的热情,感慨库布其“离灵魂最近”,这些年,游客如潮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使黄毛风也无法让他们产生退意,可以说又是一个奇观。
我几十年如一日生活在其中,对这块土地上种种奇异的事物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而如果硬让我说这些年让我感到惊奇的事情,其中一件应该就有狐狸。
我几岁的时候,大家都一样地穷,我们的村庄,刚刚通电,电视这样的稀罕东西,全村只有一两台。只在偶尔八点档播放电视剧时,才会搬到院中,全村人共享。剩下的时间,为了省电,大人逼迫我们早早钻进被窝。而我们怎么也睡不着,窸窸窣窣、翻来覆去。为了哄我们睡觉,祖母只好一个接一个地讲故事。
她一天书也没有读过,却是个故事篓子,只不过内容全部是关于狐狸精精的。
“从前有位大嫂养了三个孩子:老大叫木墩墩,老二叫锅刷刷,老三叫门挂挂。
一天大嫂回娘家,起身的时候给三个孩子安顿:‘妈妈去你姥娘家呀,你们三个乖乖在家,把门锁好,谁叫门也不要开,小心狐狸精精!’三个孩子答应了,老大木墩墩懂事,对妈妈说:‘妈妈,你放心,我聪明着呢,你走路要走大路,大路上人多,不要走小路,小路上有狐狸精精。’
大嫂在路上走了很长时间,眼看天黑了,就没听木墩墩的话抄小路截近道了,果然碰上了狐狸精精!狐狸精精问大嫂说:‘你手里头拿的些什么东西了?’大嫂被狐狸精精吓糊涂了,说:‘我妈病了,我给拿一只草鸡。’狐狸精精说:‘正好我饿了,快让我吃了吧。’大嫂怕狐狸精精吃她了,就把草鸡扔过去了。狐狸精精吃完了鸡肉,又问起大嫂家里的情况,大嫂吓得一五一十都给狐狸精精说了。可恶的狐狸精精听完之后还是连大嫂也吃了,并且变成了大嫂的模样。
天快黑了,狐狸精精到大嫂家门口敲门了。说:‘木墩墩给妈妈开门来’,木墩墩从门缝缝一瞅,看见不是他妈就说:‘你不是我妈,我妈妈穿的红袄绿裤子。’狐狸精精一听,马上变了衣裳,又说:‘锅刷刷给妈妈开门来’,锅刷刷从窗窟窿眼一眊说:‘你不是我妈,我妈下巴上有个瘊子’,狐狸精一听,赶紧在磨盘下面捡了一颗荞面壳壳扣在下巴上,又吼:‘门挂挂给妈妈开门来’,最小的门挂挂一看果然是妈妈,就把门打开了。
狐狸精精进屋以后说:‘今天累死妈妈饿死妈妈兰!’木墩墩说:‘妈,我们也饿了,我去做饭,下多少米?舀多少水?’狐狸精精说:‘有米都下了,有水都加上。’木墩墩感觉不对劲,妈妈常说的是‘一碗米加三碗水’。
到了晚上睡觉,门挂挂嚷着要和妈妈一起睡,狐狸精精说:‘肥的肥的挨娘睡,瘦的瘦的挨墙睡。’木墩墩比较聪明,说:‘妈妈我肥,我和你睡。’睡到半夜,木墩墩将灶火圪佬一个羊羔子悄悄地给狐狸精精搂着,不一会儿就听见咯崩咯崩啃骨头的声音。木墩墩终于明白这个妈妈就是狐狸精精,他耍了个心眼说:‘妈妈我急尿兰,我要尿尿”,顺便悄悄叫醒锅刷刷和门挂挂一起出去撒尿。狐狸精精怕他们跑了就在他们每人腰上拴了根绳绳。 喊:‘尿完赶紧往回走’。木墩墩把锅刷刷和门挂挂一起引到外面,赶紧把绳子解开,然后把绳子栓树上,爬上树躲了起来。
天快亮了,狐狸精精拽了拽绳子,发现拽不动,就赶紧出去找,顺着绳子找到了树底下,发现三个娃娃都蹲在树圪叉上,就说:‘木墩墩你是咋上个的?’木墩墩说:‘我东家借一碗油西家借一碗油,抹一抹就上来了。’狐狸精精听了也借了些油抹上就往上爬,爬到一半手一滑摔下去了。狐狸精精又问最小的门挂挂说:‘门挂挂最听妈妈的话了,你给妈妈说你咋上去的?’门挂挂年纪小不知道他妈妈是狐狸精精变的,就实话实说:‘我们东家借一把板斧西家借一把板斧,砍一下上一下,就上来了。’狐狸精精借来了斧头边砍边爬上了树,眼看快上来了,木墩墩发现树上有一窝野雀子,就对野雀子说:‘野雀子大哥救命,她不是我妈妈,她是狐狸精精变的。’野雀子一听,飞过来顺着狐狸精精的眼窝啄了几口,狐狸精精一声惨叫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了……不久以后,那棵大树底下长出来一颗大白菜……”
这是她给我们讲的故事中让我印象最深的故事之一,深到了骨髓里,在只有月光穿过窗棂照进来的暗夜里,我一动也不敢动,紧紧拉住祖母的手不敢放开,果然一会儿就睡着了,而睡梦中,还有一个狐狸精精的魅影……
一天早晨,邻居家的院子内一阵骚动,嘈杂中听到有人喊道:“是只狐狸!”我的心顿时砰砰乱跳,飞快跑出去,只见鸡笼旁的地上,躺着一只金黄色皮毛、三角脸、鼻子尖尖的家伙,身体已经僵硬,脑袋下面还有一小摊血迹。
“是来偷鸡的,被我们发现了,估计是饿坏了,动作慢了,所以一下被我们打中了……”邻居大叔不无得意地说。
我没有想到故事里无所不能的狐狸精精竟然如此轻易就败在人类的手下。我觉得很难过。也有些怨恨打死它的邻居大叔,它不过是饿得不行,冒险进村找点吃的,为什么一定要打死呢?
此后二十多年,再没有见过或听过关于狐狸的事,狐狸好像从本地绝迹了般。中间我读《聊斋志异》,看到蒲松龄把狐狸精精写得千妖百媚、有情有义,更觉得狐狸这个物种非同一般,在我心中,享受“超动物待遇”,同时也揣度着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狐狸从本地消失了。
去年,我和几个朋友去老家山梁后面的一处湖泊钓鱼。湖泊的一面,是一道四五米高的土梁,土梁上到处都是洞穴。
鱼钩还没有扔出去,就听到同伴压着声音喊,快看快看,是一只小狐狸。
我的心跳加速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团金黄色匍匐在不远的土堆上,还时不时地用前腿优雅地从颈项缓缓滑过面部,真像一个女子在梳理秀发……怪不得人们都在编纂狐狸通灵的故事,它的眉目之间,真的透出一种其他动物中少见的妩媚机智灵动。
为了看得更真切,我们蹑手蹑脚一步步地靠近它,最后,在离它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它当然早看到我们了。
可它正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偶尔拿它圆丢丢黑溜溜的小眼睛飘上我们一眼,没有惊恐,没有好奇,更没有害怕离开的意思。
我的惊奇,不亚于第一次听狐狸精精的故事,也不亚于第一次认识狐狸,看到的却是一只被我的同类打死的狐狸的尸体!
此时一大群山羊从土梁上走上来,小狐狸兴许是嫌这个世界太吵闹了,妨碍了它的日光浴,这才慢腾腾地起身,慢腾腾走回它的地下宫殿去。
“刚才这儿有只狐狸,一点也不怕人。”我们兴奋地对迎面而来的牧羊人说。牧羊人眼皮都没撩:“这梁上可多狐狸了,看不到有那么多洞吗?没人伤害它们,它们当然就不怕人了。”
三十多年前,物质匮乏,动物与人争食,场面不堪。三十多年后,物质终于充裕,虽然我们付出了这样那样的代价,但总归走进一个在我看来更好的境界中:人类与动物都有了更多的选择。聪明的灵狐们选择了返回故乡繁衍生息,选择了与人类和平共处,相安无事。而库布其的人们,也终于可以放下敌意,与万物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