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前,我回了趟老家。
一路都成了水泥路,硬邦邦、平展展,鞋底走到底沾不上一星泥。从前不是这样,一遇雨天,黄胶泥黏得能把鞋拔下来,一步一沉。如今路好走了,院子里却空了,只剩风在竹林边绕来绕去。我站在老屋跟前,伸手摸一摸青砖,凉得透指。黑瓦还是老样子,一片压一片,像鱼鳞,覆着经年的尘霜。
这屋檐,我在底下住了近二十年。每次回来,都像在时光里对账——田埂还是那道田埂,只是草深了;小路还是那条小路,只是人少了。我拿眼前的一切,跟心底的影子一寸寸比对,只想在旧屋檐下,找一点不曾被岁月带走的温软。
老家的夏天,雨最勤快。雨点子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像灶上炒豆子,又像青瓷轻轻裂。我小时候总爱趴在门边,鼻尖抵着门缝,凉丝丝的。远山黑云翻滚,风裹着湿土和青草的气扑面而来,心里有点怕,又有点欢喜。那是雨的味道,是旧屋檐下独有的味道。
父亲从不避雨。披一件棕蓑衣,戴一顶旧斗篷,便走进雨里去。蓑衣淋透,沉沉压在肩上。他弓着背,在田坎上挖沟、引水、堵淤,雨珠顺着斗篷檐一滴一滴落进后背。他不声不响,来来回回,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棵树。
雨一连下几天,便不出门。母亲坐在旧屋檐下纳鞋底。她指尖有薄茧,麻线在舌尖抿一抿,穿进针鼻,“嗖”一声从厚厚的千层底里拽出来,清清脆脆。我蜷在她脚边,听那声音和着雨声,一轻一重,是岁月里最安定的节拍。旧屋檐遮风挡雨,也把母亲的针线、我的童年,一并护在底下。
那时候的日子,慢,像门前的小水沟,不慌不忙缓缓流淌。一封信走好多天,一本书读好多夜。父母守着田,看庄稼慢慢长;我们守着门槛,看太阳慢慢落。旧屋檐下,烟火淡,人心静,什么都不用急。
院子边原有一排树:柚子、核桃、梨,还有一棵苦楝。苦楝子苦,没人吃,只留着看青。幺爸土墙边那棵杏树最好,杏子黄里透红,馋得一帮细娃儿直流口水。午后阳光从竹叶缝漏下来,斑斑驳驳。我和伙伴举着竹扫帚扑蜻蜓,扑着了就蹲在檐下喂蚂蚁,不一会就出来黑压压一队,扛着蜻蜓,往自己窝里搬。一看就是大半天,时间像被旧屋檐按住了,忘了走。
有风的夏夜最爽。月亮亮堂堂,把院子照得发白。家家搬出凉椅竹席,随意一躺。点上艾草熏蚊,青烟一缕,清苦的香。萤火虫在竹林边飞,一闪一闪,像落下来的星星。老人摇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摆龙门阵;小孩子光脚跑,嬉笑声撞在墙上,弹得满院都是。旧屋檐下,人声、虫声、风声,揉成一团温柔。
后来读《故园风雨后》,我想起自己也曾在墙角埋过一颗玻璃弹珠。那便是我的童年,藏在旧屋檐的影子里,小小的,亮亮的。
如今燕子还来,绕着屋檐飞了一圈又一圈,屋檐下的旧巢早已无迹。屋空了,村空了,人都往城里去,像候鸟一去不回。只留下这些老房,在风里雨里一日更比一日旧,旧屋檐下,再无当年喧闹。
我没带钥匙,伏在窗上往里望。光线暗,一股霉味混着旧木气息扑面而来。父亲用过的锄头、镰刀,斜倚在角落,锈迹斑斑。后院石磨歪在草里,磨心填满了尘土,像一只闭着的佛眼。苦楝树皮更皱了,像老人的脸,静静守着旧屋檐,守着一院往事。后门的草长得比人还高,我站在草里,恍惚看见父亲还在菜园弯腰忙活,浇水、拔草,一下,又一下。风停草静,才知都是前尘。
前几年回来,还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树下,说谁走了,谁病了,语气平平淡淡。这两年再回去给父母烧香,地头又多了几座新坟,那些熟面孔,慢慢都被时光带走了。
前些年在友人家檐下,见一块木匾写着 “晴耕雨读”,心里一动。如今我们不愁没书读,愁的是静不下心。在城里奔忙,像没头的蜂,夜里一躺,心里空落落。回头望故乡,旧屋檐下的清宁,竟成了最遥不可及的梦。
村里留守的老人,眼神多是茫然。守着几间瓦房,守着日渐荒芜的土地,不知以后怎么办。家,渐渐成了一个空壳。
经年如尘。
我摸一摸老屋的墙,沾一手灰。这旧屋檐下,藏过我最初的啼哭,藏过母亲的针线,藏过父亲沉默的背影,藏过我不慌不忙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老院安在,乡愁何寄?心之所安,原来都在这旧屋檐下。
老屋在,根就在;旧屋檐不倒,乡愁便不散。
故园的雨,还在下。落在瓦上,也落在我心上。老屋不声不响,却把一切都护着——护着过往,护着来处,护着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在尘世烟火里,年年岁岁,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