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沙总第551期 >2026-06-25编印

农家饭
刊发日期:2026-06-25 阅读次数: 作者: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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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黄昏的小院,苹果树下摆一张掉了漆的黄木桌,母亲从厨房里端出炒好的饭菜,呼唤着姊妹几个的小名。小桌上摆着母亲做的辣椒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每人一碗的凉面条,一家五口人在蝉鸣与蛙叫的陪伴下吃着晚餐。除了父亲往地上吐口水,又对着没修好的架子车骂骂咧咧之外,一切都是安静欣然的样子。

农家饭,没有精致饭店里的花样摆盘,亦不是山珍海味,却有着最本真的乡村烟火气。

农家饭的灵魂,在于“新鲜”二字。菜园就在屋后,随吃随摘。早春时节,菠菜冒芽没几天,下一两场春雨就长大了,嫩叶嫩茎带着泥土,被母亲拎着竹篮弯腰采摘回来。到家后,在井水里淘洗干净,开水焯过,淋上一勺自制的辣椒油,撒把蒜末与盐巴,简单拌一拌,就是下饭的爽口小菜。

老家人喜食韭菜,刚割的韭菜是带着独特的辛香的,母亲和好面,再擀成薄薄的面皮,铺上切碎的韭菜与鸡蛋碎,拌匀后卷成胳膊粗的样子,上锅蒸十分钟,韭菜盒子的香气飘满整个农家小院。咬一口,外皮松软,内馅鲜香,鸡蛋的嫩伴着韭菜的香,满口都是家的滋味。

到了夏天,雨水多,河里的鱼就多。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到河里起网。中午,厨屋的水桶里就多了几条鲜活的鲫鱼。母亲只用简单的调料,如几片姜、几段葱来加水慢炖,当汤炖得奶白浓稠时,撒上盐巴就出锅了。鱼肉细嫩无腥且鲜美,配着刚出锅的饼子,啃一口饼子喝一口汤,即使大汗淋漓,也开心无比。

在小时候的农村,吃点水果总是奢侈的,于是菜园里的黄瓜、西红柿就成了天然的农家“水果”。黄瓜脆嫩多汁,咬一口嘎嘣响,西红柿熟透了,摘下在衣服上擦几下就吃,甜中带酸,汁水顺着嘴角流,连手指头都要舔干净。傍晚时分,搬出小方桌在院里吃饭,凉拌黄瓜、炒茄子、煮玉米,晚风习习,虫鸣阵阵,一碗绿豆汤下肚,浑身舒坦。

秋日的农家饭,则是丰收的厚重与香甜。玉米成熟了,母亲把刚掰的嫩玉米剥去外皮,留几层薄衣,摘上十几个放进锅里煮,水开后咕嘟咕嘟煮上半小时,玉米的清香飘得满院都是。母亲把煮好的玉米摆在盆子里,放在院子里的小桌上,供孩子们吃。老家的玉米又黄又粗,比现在的要大得多,煮好后带着浓重的玉米香味,颗粒饱满,十分有嚼劲儿。

当深秋来临时,山芋也熟了。那时候的山芋还是白色的居多,吃起来“面劲”十足。蒸馒头的时候,父亲时常在灶膛里埋上几个,等晚饭时挖出来,外皮焦黑,掰开后白里透沙,又糯又甜。

至于菜类,最深刻的就是炖白菜豆腐了,因为这时是白菜与大豆的丰收季节,在农村是管够的。母亲喜欢用大锅慢炖,有时加入少许的猪油,豆腐与白菜叶吸满了肉汁味,十分下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笑声、碗筷碰撞声,其乐融融。当然,肯定也少不了父亲的一声长叹。

冬日的农家饭,主打一个暖身暖心。大雪封门时,母亲就会做一锅杂烩菜,白菜、粉条、豆腐与大块猪油,切成块放进锅里炖,汤汁浓稠,食材软烂,一口下去,甚是满足。通常,为省事儿,这锅菜一般是吃不完的,留下一部分到晚上吃。

到了腊月,蒸馒头是农家人的大事,母亲提前发好面,在面里加些红糖,揉匀后做成一个个圆滚滚的馒头,放进大锅里蒸。蒸好的馒头白白胖胖,带着麦香和红糖的甜,掰开后松软有弹性,就着咸菜、炒萝卜丝,就是一顿顶饱的饭。

放寒假后,晚上吃过饭,父亲还会在屋里支起铁锅,做一次胡辣汤,这是他每天晚上的“必修课”。胡椒、花生米、海带丝及揉的面筋一样不能少,当然,下汤时还要加几个鸡蛋,喝起来更爽口。老父亲的这个习惯一直坚持到现在。

汤熬好了,外面的雪还在簌簌地下,大家围坐在火炉旁,听父亲母亲闲谈着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孩子在地里干了一年活又去复读,也考上了大学,目的是让我们几个好好上学。父亲的话很严厉,我们听得也很认真,当他递给我们一碗胡辣汤时,通常再三询问是否听心里去了。直到现在,我才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

如今,节奏快了,农家饭吃得少了,因为一年也回不了几次老家。离家久了,突然感觉那是世间最鲜美的吃食,那是乡愁的滋味,亦是故乡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