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我们一时兴起,只要口袋里有足够多的银子,只需花几个小时,便可抵达“丝绸之路”上的塞尔维亚,举行一场缤纷浪漫的古堡婚礼……这个过程中,可能不会有太多细节——我们享受到太多便捷,却也失去了过往丝绸之路上种种非凡的体验:漫道黄沙、袅袅炊烟、幽幽驼铃、优雅前行的缓慢驼队……
骆驼作为役畜,一直在为人类服务,据说已经服务了几千年。
驼顶丁当响巨铃,
万车轧轧一齐鸣。
当年不离沙陀地,
辗断金原鼓笛声。
《驼车行中》,元诗人刘秉忠如此描绘。
骆驼,在蒙古族人心目中,地位尊崇,被称作五畜之王,有些地区,还保留着古老的祭驼仪式,我虽为汉人,但因为长期居留在蒙地,与蒙古文化早无隔阂,所以也有机会穿梭于一些祭驼活动中。
祭驼分三次举行:祭儿驼、祭母驼,祭驼群。每种的形式和内容都不尽相同。比如祭母驼吧,牧民们拉上自家适龄母驼,带足自己全天的饮食和其他生活用品及祭供品,赶到儿驼庙。从清晨开始,点燃敖包圣火,喇嘛开始诵经,人们围着敖包转,在敖包前供奉哈达及各式食品,并把带来的骆驼鼻棍子、缰绳拴挂在敖包上,然后祭洒白酒、鲜奶,把“开姆尔”撒向空中。诵经结束后进入庙内,点燃酥油灯,在骆驼神像前摆放“乌叉”、奶食品、水果、白酒等供品。祝颂人手举哈达朗诵祝颂词:
尊贵高尚的骆驼神啊,
请给你的驼群带来佑护和吉祥吧。
让你的母驼全部怀胎,
让你的子孙具有雄伟的身材,
让你的种群壮大和发展。
伴随着祝颂,牧民们向骆驼神像磕头祈祷,盼望自己的驼群膘肥体壮,家庭幸福美满。
在庙外的草地上,牧民赶来的骆驼拴在一起。凡是来到庙上的骆驼,都要在其笼头上拴挂念过经的哈达,在额头和鼻梁上抹酥油,在身上洒白酒和鲜奶,把希望和祝福付诸驼身。然后向驼群唱响《骆驼赞》等民歌长调。午饭时,所有祭众都要分享在骆驼神像前经过神光沐浴的“羊乌叉”,家中没有来的人,要分割一块带回去。
有关骆驼,在我身边,还发生过这样一件有趣的事:在内蒙古大学上文研班,和我一个宿舍的蒙古族著名小说家伊秀兰,是个获奖专业户,各式文学奖拿到手软,有一回奖品竟然是一头骆驼!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后还发现这头骆驼怀了羔子,过几个月就要临盆……这也太刺激了吧!我们一宿舍五个人兴奋得难以入睡,充分发挥想象力丰富的长项,围成一圈火热讨论该如何处置这个奇特的奖品,要不要把它牵回女生宿舍呢?如果要牵回大学校园,又该怎么把它从千里之外运回来呢?飞机不让上,火车不让坐……真运回来了,我们还要养活它,不,它们,我们该去哪儿割草?校园里的草坪肯定是不让染指,我们又该怎么让它们不扰民,不然大学生们肯定投诉……
一群号称作家的人黔驴技穷,最后的方案是只能把它暂时寄养在当地的农牧民家,等产下驼羔后再说……
如今,驼队仍在。只是在库布其的沙海里,它已失去了“人类小伙伴”的江湖地位,而变成一道景观——一根长长的绳索将几十头骆驼串成一队,载上花红柳绿南来北往的客,缓缓行进在固定的线路里,“沙漠之舟”们再不情愿,也必须忍耐无数的剪刀手和比心,忍受形形色色的游客把它们当成拍摄道具肆意玩弄……
我常想,如果我是骆驼,又会有什么样的心理感受?
骆驼是通人性的。
“对牛弹琴”这个成语,讥笑说话的人不看对象,白费口舌,然而“对驼唱歌”却是真的可以。
雌性骆驼每两年繁殖一次,怀孕期为十三个月,翌年三月至四月生产,每胎产一个仔。幼仔出生后不到一小时便能站立,并能跟随母驼行走,直到一年以后才分离。然而,无论是初次生产的母驼,还是多次产仔的母驼,在驼羔出生后,有时不让驼羔吃奶,将驼羔驱离自己身边,不许接近。
蒙古牧民用悦耳动听的音乐安慰遗弃幼羔的母驼,恢复母驼的“情感”和中断的母子感应联系;用同样办法抚慰失去幼羔的母驼,使之“领养”其它的驼羔,消除母驼因失去“子女”而产生的悲伤。
《哭泣的骆驼》,这是2003年由一位蒙古国年轻导演拍摄的看似很随心却大获成功的纪录片,讲述的正是劝驼哺乳的故事:戈壁滩上,牧民家的母骆驼,艰难地产下了一头白驼羔。可能是由于难产时的疼痛,让母骆驼出现了短暂的失忆或失聪现象,也可能是由于小驼羔的颜色与自己相差甚远,几天过去,无论牧民怎么抚慰,小驼羔怎么叫妈妈,母骆驼就是不愿与幼崽相认。手足无措的牧民一家,只好用音乐来感化它。风吹过音箱与琴弦,马头琴发出了微弱而柔和的声音,此时母骆驼瞬间停止了躁动,就像电影里走火入魔的人,突然被唤醒了善良的本性。伴随着牧民边梳拢母骆驼的鬃毛,边唱着天籁般的长调,骆驼逐渐平静。骆驼妈妈总算找回了埋藏深处的情感,小驼羔也终于喝到了母亲的乳汁……长调与马头琴演绎的“劝奶歌”,让牧民和骆驼之间实现了共情,人类和骆驼通过音乐进行了对话——若干年过去了,这部纪录片的画面仍然在我的脑海中留存,我甚至觉得,自已的人生观也因这部纪录片而有所改变。
我常常走进库布其的驼圈之中,和这些毛茸茸的大家伙亲密接触,有时天气寒冷,手脚冰凉,我还会掂起脚尖试图把手伸到他们颈项红棕色的绒毛里取暖。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年轻骆驼有些心慌地躲开了,年老的骆驼却沉稳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我的手在它的皮毛间摩挲穿行。有时侯我看它们很享受这样与人类的亲密,就没边界地凑到它们跟前,没承想一张大脸怼过来,一不小心打个响鼻,于是我的身上脸上便粘满了它们黏乎乎的体液。
为了能让驼队好好“工作”,库布其驼队里的饲养员们故意不给载人的骆驼们喝太多的水,沙漠腹地,砂砾滚烫,骄阳似火,再怎么能够忍耐的骆驼也抵不住水的诱惑。它们对水有特殊的敏感,有一回我在背包里装了一瓶矿泉水,大部分在包里,只露个头在外面,我身后的骆驼还是嗅到了,张开大嘴就把水瓶叼了去,整个吞到嘴里,咬碎,挤出水喝掉后再将一团塑料吐出……这是一个凶险的行为,到库布其骑骆驼的人,拉驼人总会像客车司机反复叮嘱让你系上安全带一样反复强调:不要带水,不要带水,不要带水……
骆驼的眼睛是个小型凸透镜。可以反射眼前的影像,经过它们眼睛过滤的世界在我看来非常地艺术。我好多次试着拍摄,但总也拍不好——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作为人类的我,再怎么试图靠近,也无法真正进入啊!
不过与驼队朝夕相处的养驼人就不一样了。库布其旅游景区的养驼人是个单身汉,一辈子无儿无女。与一圈骆驼相处多年,他给他驼队里的每只骆驼都起了亲切的名字:小红、小白、小黑、兰兰……在我们看起来都长得差不多的骆驼们,他老远就分辨出来了。他唤哪只骆驼,哪只骆驼就会梗起脖子静候有什么吩咐。
“我想一辈子都和这些骆驼在一起,”他抚摸着他唤做小红的骆驼说:“我尤其喜欢小红、小白、小黑这几只,如果有一天公司不要我了,我就用攒下的钱把它们买下,带回老家去……”
众人起哄:“它们都是些母骆驼吧!”他也不理会不回怼,继续说:“不过老板看我对这些骆驼这么好,说如果我哪天退休,就把小红它们送给我……”
让人动容。
然而,再多温情也抵不住时代的巨变。
从生态链中的调节者、最具生态性的动物种群,到如今沙漠里的点缀者,我们谁也无法预测它们的未来命运将会如何,就像我们无人能预测人类社会的未来命运一样。
库布其沙漠里缓缓行走的它们,会是这片沙域最后一批驼队吗?
但愿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