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沙总第558期 >2026-09-24编印

麦秸垛上的童年岁月
刊发日期:2026-09-24 阅读次数: 作者:刘显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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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物资匮乏、日子拮据的艰难岁月里,乡村孩童的童年从来没有精致的游乐场。泥土院墙围起的村落,阡陌纵横的田野,便是一代人全部的天地。麦场上,那一座座敦实厚重的麦秸垛,自然是我们肆意疯玩、安放整个童年欢喜的绝佳去处。

每到初夏麦收季,田野里一片金浪翻涌。沉甸甸的麦穗弯下腰,空气中弥漫着成熟麦子独有的清甜麦香,这是乡村一年中最热闹、最忙碌的时节。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奔赴麦田,割麦、捆垛、运输、脱粒,热火朝天的劳作持续十余日。等麦粒全部脱粒归仓,剩下的麦秸秆便成了家家户户的宝贝。

庄稼人向来勤俭,舍不得浪费一丝一毫收成,会将脱粒后的麦秸仔细晾晒,彻底吹干晒透,再一层层、一捆捆整齐堆叠起来。层层叠叠的麦秸被码得方方正正、结结实实,底座宽大厚实,越往上略微收窄,稳稳当当立在打麦场、地头边、院落口。一座座麦秸垛高低错落、连绵成片,金灿灿、蓬松松的,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柔光,成了乡村夏日最独特的风景,也成了我们这群穷孩子免费的、最盛大的乐园。

麦秸垛是温柔的。被烈日暴晒过的麦秸,褪去了青涩的湿气,变得干燥柔软、蓬松轻盈,没有尖锐的棱角,不扎皮肤、不伤手脚。不像坚硬的石头会磕破膝盖,不像粗糙的树枝会划破手掌,更不像泥泞的土路会弄脏衣衫。整座麦秸垛软乎乎、暖融融的,踩上去松软回弹,躺下去安稳舒适,摔下来也只会陷进绵软的秸秆里,绝不会摔疼摔伤。对于无拘无束、肆意打闹的孩童来说,这是世间最安全、最温柔的玩乐场地。

麦收结束后的整个夏秋,麦秸垛便是我们的天下。每日天光微亮,鸡啼声划破村落,我们早早起身,草草吃完寡淡的早饭,丢下手里的农具、家务,三五成群、呼朋引伴,朝着村口的麦秸场狂奔而去。不用大人管束,没有课业束缚,一群衣衫朴素、面孔黝黑的孩童,带着满心雀跃,奔赴独属于我们的欢乐天地。

清晨的麦秸垛沾着淡淡的晨露,带着微凉的草木清香,清爽宜人。我们最先玩的便是捉迷藏,这是麦秸垛上最热闹、最风靡的游戏。高低错落的麦秸垛纵横排布,高低不一、疏密有致,天然形成无数曲折的“巷道”与隐蔽的“密室”。高大的麦秸垛可以遮挡身形,低矮的垛缝可以藏身躲影,得天独厚的地形,是再好不过的藏身之所。

一群孩子石头剪刀布决出寻找者,其余人四散奔逃,瞬间钻进麦秸垛的各个角落。有的孩子手脚麻利,扒开垛边松散的麦秸,掏空一个浅浅的小洞,整个人蜷缩进去,再轻轻将秸秆归位,只留一丝缝隙透气,整个人隐匿在金黄的麦秸中,不露半点踪迹;有的孩子身形瘦小,躲在两座麦秸垛的夹缝之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任由寻找者在四周来回穿梭;还有的孩子调皮胆大,干脆爬上低矮的麦秸垛顶部,平躺下来,被层层麦秸覆盖,远远望去,与垛体融为一体,根本无从分辨。

负责寻找的孩子睁大眼睛,绕着一座座麦秸垛来回巡查,细细搜寻每一处缝隙、每一片阴影,耳朵紧紧捕捉四周细微的动静。夏日的清晨格外安静,只有风吹麦秸的簌簌声响、远处的蝉鸣鸟叫。偶尔有藏身的孩子忍不住偷笑,或是不小心碰掉一根麦秸,细微的声响便会暴露踪迹,引来一阵追逐打闹。被找到的孩子不甘示弱,立刻轮换身份,新一轮游戏再次开启。欢声笑语、追逐嬉闹声,回荡在空旷的打麦场上,驱散了乡村的寂静,填满了清贫岁月的空隙。

  玩腻了捉迷藏,我们便开始堆砌属于自己的“小城堡”、“小房屋”。麦秸柔韧蓬松,极易塑形,是天然的建筑材料。我们分工协作,力气大的男孩子负责搬运成捆的麦秸,手脚灵巧的女孩子负责搭建修整。大家齐心协力,以大麦秸垛为依托,四周用麦秸层层围堵、层层堆砌,留出低矮的门洞,再用细碎的麦秸铺出平整柔软的地面。

  不多时,一座座简陋又精致的小窝便成型了。小小的麦秸屋遮风避光,密闭又温暖,是我们专属的秘密基地。我们钻进狭小的小屋,盘腿坐下,分享兜里为数不多的零食——半块硬邦邦的红薯干、几颗酸甜的野酸枣、几粒晒干的花生仁。没有精致的零食,没有华丽的玩具,一群孩子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家常,说着村里的趣事,畅想遥不可及的远方,简简单单的分享,便足以让我们满心欢喜、幸福感满满。

胆大的男孩子最爱攀爬麦秸垛。最高的麦秸垛足有两三米高,稳稳伫立在场地中央,像一座小小的金山。我们褪去布鞋,赤着脚丫,踩着凸起的秸秆,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干燥的麦秸摩擦力十足,稳稳托住我们的身体,一步一步缓缓登顶。站在麦秸垛顶端,视野瞬间开阔,整片村庄、大片田野尽收眼底。

那时的我们不懂岁月艰苦,不懂生活不易,每日眼里只有玩乐,心里只有欢喜。大人们终日为生计奔波,被柴米油盐、农耕琐事压得喘不过气,常常对着贫瘠的田地叹息,为一家人的温饱忧心忡忡。可孩童的世界纯粹又简单,一座麦秸垛,便能填满所有的期盼,撑起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时光匆匆流转,岁月更迭变迁。随着时代的发展,农耕方式不断革新,机械化收割渐渐取代了人工劳作。麦收不再需要层层捆垛、晾晒堆叠,曾经遍地林立的麦秸垛,渐渐从乡村消失殆尽。新式的农具、便捷的生活方式,让庄稼人告别了繁重的劳作,也让我们再也见不到那一座座金黄厚重的麦秸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