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沙总第171期 >2019-05-10编印

那年那月春耕忆
刊发日期:2019-05-10 阅读次数: 作者:刘建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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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从小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我,和我祖祖辈辈的先人一样,每年春天都怀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心系那片养我长大的热土,虽然现在早已不再那片土地上耕耘希望,收获幸福了,但儿时的记忆仍被那尖尖的犁铧一遍遍翻卷出来晾晒风干,无数次的咀嚼,余香依旧。

    儿时的大年一过,农村的年味依旧正浓,庄户人一年的辛苦劳累,好似都要在正月里用好吃好喝的方式尽情地找补回来,可一过正月十五,性急的人家就按捺不住性子了。庄户人一辈子和土地结缘,土地就是自己的希望,甚至是生命,所以对待土地就象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所谓:“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那闲了将近一个月的身子,也早就变得浑身不自在了,于是赶紧收拾出那早已擦得溜光锃亮的锹镢头,把猪、羊、驴等牲口圈,甚至是鸡舍里的粪都清理出来,结块的都要拍打的零零碎碎,尤其那猪羊粪经过多半年的积攒,发酵,粪土变得又粘又厚又瓷实,清理起来极费力气,挖出来的粪要来回敲打好几回,才能彻底弄疏松,再吹晾几天就要往地里送了。

    初春的天气晴朗,清爽,天空高远,湛蓝,麻雀,喜鹊,啄木鸟是最先活跃起来的精灵,经过冷冬的压抑,被温润的春风一吹,霎然变得神气十足,在天空里不停地飞来飞去,那麻雀又多嘴又贪吃,一群一群地落在我家门前几棵大杨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间或呼朋唤友地落在粪堆上啄食着,有时喜鹊也来凑个趣,站在高高的树冠上,黑黑的尾巴一翘一翘,亮开大嗓门“喳喳”叫上几声,啄木鸟则专注地抓着一棵树干,用它尖尖长长的喙奋力地敲打着,“喯喯,喯喯喯”清脆悦耳,正敲着喜悦的大门,而我家的那头毛驴已全副武装,温顺地等着粪装满车子。

    那时候,就爱跟着母亲去田里送粪,走时满满的一车粪,前后用红柳编成的栋笆子围起来,用铁锹背子把粪使劲拍成圆圆的似小山,这样防止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路上把粪洒了出去,母亲则把我抱起放在车辕和车箱处被栋笆子围起来剩下的那块扇面上,一手抓着毛驴后屁股的绳线上,一手可搭在车牙箱(车侧面两边木制的堵头)上,坐着舒服也十分安全,母亲就在前面牵着缰绳,领着毛驴。到了地头,粪要不远不近卸成馒头状的一小堆一小堆,从地头一直要排到地尾,然后再用疏松的田土把一个个的粪堆覆盖起来,最后还要用锹背用力拍瓷实,这样既防止肥分流失,又防止粪让大风吹散。回程驴就自然识得了路,我便坐在车箱里,母亲就坐到了去时我的位置上,轻装上路,驴也走的飞快,有时还一路小跑,清风拂着头发面颊,那时的我惬意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就这样一块地来来回回要好多趟才能排满,我家大概有十几亩山地,在村里东一块西一块,要把所有的地都排满粪,也得需要十几天的时间。

    经过几场大风,一场小雨,田间地头,山坡树梢,虽然仍见枯草干枝,近看不觉有什么,但抬眼远望,有草有树的地方,绿意微泛,那种冬日的干涩和枯黄早已荡然无存,不几日,嫩绿的草芽已破土而出新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树木吐绿,绿枝娇柔地在风里摆来摆去,一种勃勃的生机已扑面而来,这个时候,我家的春耕大幕将逐渐拉开。

    母亲照例起了个大早,生好了火,锅里添好了水,把削好了的山药切成块放进去,盖好锅盖,去驴圈再给驴添些草料,并额外再加一碗玉米豆子,把院子清扫干净,这会儿功夫,锅里的山药块也煮的差不多了,下米搅拌,一会儿几碗热气腾腾,有白是黄晶莹剔透的酸粥端上了炕,一家人马上围着一盆烂腌菜在此起彼落的“吧唧、吧唧”声中结束了早餐,在全家人打鸡喂狗、喂猪忙乱完后,太阳公公才露了个头。

    母亲把那头已然吃饱喝足了的毛驴牵出了院外,备好绳线,套好车,把锹,镢,犁,磨,化肥,种子装在车上,一家人就奔着地里而去,到了地头卸下车,找个有草的地方在地上钉个木橛子,把驴拴住扯去笼头任由它啃来啃去,父母便一人拿一把锹把先前地里排好的粪一锹一锹的扬开,这也叫“扬粪”,这“扬粪”虽是体力活,但也需要一定的技巧,一个扬粪好手扬出去的粪就象一张网,煞是好看,整块地的粪撒完,无论远观还是近看,那灰褐色的粪颜色一致,薄厚均匀地覆盖着整块田地,这样埋入土里的每粒种子才能均匀地吸收粪里的肥分,长出来的庄稼不容易缺苗或长势不一,粪扬完后还要再均匀地撒一层化肥来增加养分。

    母亲是个掌犁的好手,一切活儿干完,母亲就给驴重新戴上了笼嘴,备好绳线挂好犁,卷起裤管,调好犁铧,一手提鞭,一手扶犁,随着"驾"的一声,鞭梢轻轻甩在驴屁股上,驴儿便身向前稍倾,脊梁略躬,四蹄放开向前行去。驴前一个牵畔的,犁后一个提筐点籽的,一驴三人将用步子一点点去丈量完这片土地,看着脚边的田地一行一行被犁铧翻滚着象波浪一样,那光秃秃的土地也象突然有了生机,我则光着脚丫子,兴奋地满地乱跑着,只等着耕完了地坐那用红柳条编成的长方形磨磨地(磨地既起到了对土壤的保墒作用,又能使种子和土壤的紧密接触,而不致让种子虚搁于土壤中影响生长发芽)。直至用那块磨把整块地象梳子一样梳理了个遍,于是这块地就只等着盛装迎接那秋的盛宴了。

    随着我家那头毛驴“突…”的一声响鼻,寂静了一冬的田野,好象接到了某种指令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梁峁沟洼人喊牲口叫,田地一块一块地换上新装,于是春梦彻底被唤醒,汗水与种子一起植入土里,希望正在发芽。

    也许是现代化的机械把留有远古鲜活厚重气息的农耕文化逐渐取代、也许远去了曾载有父母的留痕和我快乐成长记忆的缘故吧,现在的我虽然居于农村,但在春天里再也感受不到那个年月的那种春的气息:亲切、生动而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