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沙总第216期 >2019-10-22编印

大家的模样
刊发日期:2019-10-22 阅读次数: 作者:翟冬梅

    心痛,有时会像水一样,是慢慢蔓延的。直到今天,鲁老出殡了,这种痛感才铺天盖地。

    几天前,正在熙熙攘攘中,为人世间不得不应对的各种俗事忙碌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高湛明老兄来电:“鲁老病重……”

    我的心一沉。

    据上次看望鲁老已过去半年有余了。中间一直在关注着鲁老的病情,每当听到别人说他虽然行动有碍,但仍然腰背挺直时,就想以鲁老异于常人的意志,也许这一回也会像多年前他患癌一样,与肿瘤君和谐相处,逃过一劫。

    没想到这是我一厢情愿的乐观。

    连夜订了花。第二天一早,湛明老兄、建光主席和我匆匆来到人民医院肿瘤科。

    病房异常安静,只听到正在昏睡的鲁老沉重而急迫的呼吸,他平躺在病床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的杂乱。

    湛明老兄和建光主席小声与陪护鲁老的亲人交谈,我的眼睛紧盯着鲁老,只见正在昏睡的皮肤蜡黄、浮肿的鲁老好像有第六感,突然睁开了眼睛,我们赶紧聚集到了鲁老的床前,湛明老兄拉住了鲁老的手,我听见鲁老轻唤了一声:“湛明…”

    没想到此刻鲁老的意识仍然非常清晰。

    “身体真的不行了,已经吃不下饭了……”他声音微弱但吐字清楚。冷峻的语气一如既往。

    建光主席马上告诉鲁老,他一直关注的响沙文学艺术奖,马上要落地开会的事,鲁老气息奄奄,但仍然用近尽气力说:“我参加不了(作协活动),你们好好干。”

    至此,鲁老已发不出声音,又昏睡了过去,我们坐在床沿,束手无策。又过几分钟,他又醒来,抬起一只手,我们注意到他是想喝水,马上把吸管送到他的嘴边,但他此时已虚弱得连喝水的力气也没了……

    人人都知道,有生必有死。

    但我们仍然觉得不能相信,无法接受:鲁老这样的人,无论何时遇见都是高大威仪,满含力量,连他的文字,也状如刀锋,而和他交流你都能感觉到他的力量能够传导给你……

    就是这样一个人,怎么最后竞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呢?

    可是,我们不得不面对这一天的到来,我们必须面对这生死永诀的悲凉时刻。

    退出病房,天地黯然,我机械地打开车门儿,启动、行驶……一条老街的街景在车窗两边缓缓流动,而我的眼前却是一帧又一帧与鲁老过往的点点滴滴:

    20年前,鲁老手握一沓稿件,气宇轩昂走进报社编辑部,我们低矮阴暗的编辑部马上亮了,刚刚到报社不久的我,面对盛名的鲁老敬畏有加,然而文学这座桥梁,让年龄相差近半个世纪的我们,跨越鸿沟,聊了很久。

    之后见到鲁老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是在文学活动中,我能感觉到,鲁老对文学的执念,远超常人。他不但自己创作,还关心着每一个人的创作。每一回都问我创作近况,我出书,他还手写了一封长信,鼓励与鞭策俱在。

    2015年,鲁老郑重地找我谈话,说达拉特能探上中国作协入会条件的目前大概只有我一人。他希望我提入会申请,并嘱咐我认真对待,因为他认为,加入中国作协,不光是一个人,也是一个地区的荣耀,代表一个地区的文学水平。

    从来没有这个想法的我,在鲁老的催促下提交了繁杂的申请,没有通过。又过了两年,我又有所积累,鲁老再次催促,而我觉得自己身处偏远的最基层,又与外界接触甚少,希望渺茫,但因为是鲁老的意志,就又申报了一回,没想到竟通过了!

    知道我入中国作协后,感觉鲁老比我还高兴,那一晚他连喝了好几杯,但又不动声色言简意赅地告诫我:一定要努力超越小我,走到大我的境界中……

    后来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为了我,鲁老还两次去宣传部找相关领导,希望能让我从日常繁重的工作中脱身出来,给我一个相对宽松的文学创作环境……

    而对我,他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这就是鲁老。

    这一年,我上了文研班、读了鲁院,见了许多声名显赫的文坛大人物,阅尽千帆,再回头审视,我发现,自己的意识中,大家的模样,仍是鲁老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