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鄂尔多斯这个地方以山地和荒漠居多,又因为十年九旱,冬长夏短,生态环境一度时期较为恶劣。过去那些年,地下的煤炭因为不值钱还没大面积开发时,当时的伊克昭盟就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仁慈的上帝就让全身是宝的山羊来到这里,救百姓于贫困潦倒之中。通过饲养山羊,使得伊盟人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守护着自己的家园。
你看,山羊这东西,攀援在悬崖峭壁或漫步在戈壁荒滩,长刺的杂草、坚硬的枝条都是它的食物,生存的能力极强。山羊索取的少,却把自己的所有奉献给人类。不说鲜美的羊肉及其杂碎,不说保暖的皮张,不说有机的肥料,只是如白云朵般的羊绒,带给我的父老乡亲多少生活的希望啊。
春夏之交,天渐渐暖和起来,经过一个秋冬的生长,山羊身上的毛绒已经鼓鼓地膨胀起来,它们需要脱去这暖暖的冬衣,否则会被柠条、树枝挂掉,这时,爪羊绒、剪羊毛成了父辈最重要的事情。
羊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主人会力所能及地善待它们。找一块毯子或者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一层绵土土,一来剪下的毛绒好收拾,二者羊儿躺在上面不至于擦伤身子。他们轻轻地把羊卧倒,极小心地剪去羊毛再爪去羊绒,抚摸着它们以减轻它们的痛楚,完了把最好的饲料补给它们。这一团团纤细、柔软、滑糯的羊绒,是孩子书包里的文具,是老人去痛的安乃近,是长夜中微弱的油灯,是锅里飘香的调料。因此,这个时节也是老百姓一个收获的季节,自己的人手不够,或者技术不扛硬,就会请来村里剪羊毛爪羊绒的高手帮忙。因为是友情帮忙,绝不会挣钱,晚上,必定会犒劳犒劳贵宾,三春气农村人已没什么好吃的了,腌猪肉炒鸡蛋或一盘细烩菜已让大家心满意足皆大欢喜了。
小时候,我只知道羊毛捻成毛绳子挑毛袜子外,不知道羊绒、羊毛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母亲把它们卖到供销社之后去了什么地方,只知道家里那块打了补丁的苫盖体的单子就是用花花绿绿的羊毛线编成的。那时候弄不懂,要挑这么大一块毛线毯需要多少人多长时间啊。大人告诉我,那是大城市工厂里用机器纺成的,这面往进倒羊毛,那头像流水一样一块挨一块唰唰往出流毯子,我的乖乖。
那年,七妈要嫁过来,彩礼单上列着一种“一把抓”的衣物,难坏了全家老小,细打问,原来是要一件羊绒衫,娘娘戏称,这好说,到羊身上薅几把就行。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还有羊绒衫这样的衣物,才知道羊绒的去处。那时候,即使已经当了供销社主任的大爹和当了校长的父亲连一件毛衣也没穿过,所谓的绒衣,其实还是用棉花织成的保暖衣服。
一九八二年秋,我考入伊盟师范。后来改名为鄂尔多斯绒衫厂的伊盟羊绒衫厂就在我们学校东南角不远的地方,步行半个小时即可到达。学校先后两次组织我们前去参观,感到特别神秘和兴奋。要知道,这个绒衫厂是内蒙古第一个以补偿贸易方式引进日本全套羊绒加工设备和技术的项目,绒衫厂的建成,结束了中国只出口原绒和羊绒初加工的历史,实现了山羊绒资源的就地增值,成为伊克昭盟乃至内蒙古改革开放的里程碑。
在机器隆隆的现代化纺织车间里,我第一次见证了父老乡亲从山羊身上爪下的羊绒如何一步一步被纺成线,染了色,织成服装,这种被称作软黄金、纤维钻石的高档衣物,披挂在塑料人人身上,那么得体大方、雍荣华贵。据说这些羊绒衫绝大部分出口到了英国、美国、日本这些资本主义国家,穿在了万恶的资本家身上,于是愤愤不平起来。直到本世纪初,我才第一次穿上鄂尔多斯羊绒衫,这是后话。
不知什么时候,每当爪羊绒、剪羊毛的季节,常常在乡下出现了三个五个收羊绒的商人,从老百姓的手中收上羊绒,再卖给供销社或畜产公司,被人们称作绒贩子。
一开始,绒贩子不是谁都能当了的,一是要识货,练得火眼金睛,分得清羊绒、狗绒、兔绒,分得清白绒、紫绒、青绒,分得清头路绒、二路绒、癞绒;二要有一定的实力,手里面得有三千五千大团结,否则,周转不开。收上三斤五斤来回跑肯定不合算。
其实那时,市场上羊绒的价格还是明了的,绒贩子只是以低价收高价出,从中挣些差价。只是市场波动很大,羊绒的价格一路走高,有时候连绒贩子也弄不清该多少钱收购多少钱出手,其中的诀窍只有天知道,反正利润空间足以让人们铤而走险、疯狂一把。于是,各种买卖人都改行加入到绒贩子的行列中。根据资金实力情况和销售门路,市场上出现了几级绒毛贩子,小打小闹的卖给大一点的贩子,大一点的贩子卖给定点收购的,最后归拢到几个大贩子手里,卖给了绒衫厂。
国人有一种赖毛病,做买卖跟风,看见别人挣钱,就在一起挤抗抗,一家做甚都做甚。羊绒的产量是相对稳定的,而大大小小的绒衫厂却像雨后春笋一样,到处都是绒衫厂、纺织城,据说仅包头、东胜就有四五十家之多,全国更是有一定规模的绒衫厂三百多家。于是开始争夺原料,羊绒价格一路攀升,到了一九八七年收绒季节,原绒价格从一斤三十来块元一下子飚升到一百八十多块,最高达到二百多块。养羊的、收绒的、贩绒的一时都懵了,不知道这一团轻飘飘的绒团团到底值多少钱,没卖的等待观望,卖了的后悔不已,绒贩子走马灯似的轮番进村,一场惨烈的羊绒大战就此爆发。
一看利润如此之高,人们就打起了歪主意。老乡们还算是有良心的,在老人们的呵斥声中,掺几把沙子意图增加些重量。到了贩子手里,还要再加工,什么石灰粉、玻璃粉、重金粉、润滑油,能往进掺和的东西使劲往里和。有经历者说,一公斤羊绒掺假能掺到八九成。
于是,乡村干部、银行职员、教师、邮递员偷偷摸摸或者明目张胆地加入到收绒、贩绒的行列中。一时间,梁外的山沟沟里、沙梁的沙把淖儿上、沿滩的河头地旁,红圪蛋幸福摩托、大屁股二一二,甚至赶着驴车、骑个破自行车,像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他登场。
于是,那些搭在猪窝、狗圈上的破毡子、烂皮袄突然被人盯上了,那可是含绒量极高的宝贝。兔毛、狗毛、甚至牛毛也身价倍增,当作羊绒被收走了。羊绒,羊绒,羊绒成了人们谈论最多的话题,有人沮丧、有人兴奋,有人不解,有人感叹。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一年后,又到了爪羊绒、剪羊毛的季节。然而,村子里再也见不到绒贩子的影子,一冬的寒风已将摩托、汽车留下的踪迹刮得杳无音信,一斤羊绒二十块钱都没人问省。老年人摇摇头,自作孽,不可活。据说那年冬天,很多绒衫厂的机器被收回的羊绒弄坏而无法生产,大大小小的绒贩子家里、外贸企业的库房里堆积着沉重的绒毛,中国的绒毛成了假冒伪劣的代名词,无人问津。
一场大战,遍地哀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