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沙总第265期 >2020-07-14编印

来一碗红润滚烫的老砖茶
刊发日期:2020-07-14 阅读次数: 作者:林金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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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人定有他的瞎处,你比如说上街看车,我根本分不清宾利和比亚迪、吉利帝豪和凯迪拉克商标的区别,看不出爱马仕、路易威登这些世界名包和我在达旗北国商城地摊买的包包的不同。就说喝茶吧,高端的人要喝龙井、铁观音或者普洱什么的,而且要喝当年上市的新茶,懂茶道的人更会去茶楼享受身着唐装的姑娘表演的茶道,洗茶、滤茶、斟茶,令人眼花缭乱。而我却总喜欢物美价廉刻着大大的“川”字的老砖茶那独有的味道,大碗大碗地喝进去,那才解渴过瘾。

        中国是茶的故乡,但茶主要产自南方,像我们鄂尔多斯高原这样的北方地区是不产茶的。过去,我们这里不产蔬菜,我的老祖宗一日三餐以炒米、奶食、酥油、牛羊驼肉为主食,不仅燥热,而且含有高热量的脂肪。老天总会恩赐对他无限虔诚的庶民百姓,老砖茶具有生津止渴、清心提神、暖身御寒、化食解腻等神奇的功效,自然是老祖宗们不二的选择,所以鄂尔多斯人特别是蒙古族同胞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那一块块方方正正的老砖茶不仅是他们上待亲朋好友最好的东西,也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基本生活资料。

        我原以为川字大砖茶一定是产自四川,但后来才知道其实来自湖北的羊楼洞。乾隆年间,山西商人到羊楼洞设庄,三玉川和巨盛川商号生产的川字牌砖茶在西北地区消费者中具有极高的知名度,鄂尔多斯人认死理,就喝川字牌子的砖茶,一直喝到现在余兴未尽。

        我一直想弄清楚,在交通信息极不发达的古时候,老砖茶是怎样从遥远的南方运到我们这里的,丝绸之路?茶马古道?看着不像。突然想到那一年去山西祁县转悠,在昭馀古城的长裕川茶庄看到的那块“晋商万里茶道中心”题刻。晋商以其雄厚的财力,灵活多变的经营之道,肯于吃苦、敢于冒险的创业精神,在长途贩运贸易中,逐渐开拓和形成一些商道,货行天下、汇通天下。其中南起闽赣鄂,经祁县、杀虎口到达包头、归化,再向西北到了西亚、俄国的国际商道,以输出茶叶为主,称作中俄茶叶之路,又被称作万里茶道。可见老祖宗们喝这口老砖茶可真不容易,精明的晋商又从我们这里换走了多少牲畜、皮张、毛绒。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工作在农村,农村人朴实得就像那碗老砖茶橙红清亮,纯正陈香。农村人接待高亲贵客,一定有一碗老砖茶。

        我小的时候,国家困难,物资匮乏,那时只有过年时,供销社才会给每家每户供应五毛钱一小块的川字牌老砖茶,有的人家可能不买四毛钱的半斤散白酒,但这川字牌老砖茶却是一定要买的。

        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正月初二,亲戚们便可走出家门相互走转拜年了。一大早,家里就来了尊贵的客人,一番寒暄之后,赶快铺好黑纱毡请客人上炕,挖一升炒米,整一盘油糕蛋蛋摆在擦得铮明瓦亮老祖宗留下来的八仙桌上。此时,炉火已烧得彤红,正是熬茶的最佳时候。茶,必须现熬,才鲜才香才够味。

        买回的老砖茶方方正正、瓷瓷实实,不像其它茶叶一样想用多少取多少,需要提早分解开来。如办红白事宴,茶叶用量大时,主人就会把整块的茶叶放在碓臼里捣成小块块,然后放在一个陶罐里密封,以备待用。而日常用量少的就无需这样大的动作了,只需用剪刀、改锥等利器顺着砖茶的纹路一片一片撬下来。如果茶叶太瓷实,可在热干锅里烤一烤,茶块就会变酥,这样撬茶叶就变得容易些,否则,就会弄成一堆碎脑脑,熬出来的茶总会飘着一些黑圪椮椮,看相不好。

        喝老砖茶,不同于绿茶、红茶的冲、沏、泡,功夫就在一个熬字上,熬茶的工具可以是大铁锅,可以是小铝壶,但最好是铜壶,如同涮羊肉用铜锅一样,洗脸盆也能涮,但感觉和味道决不一样,甚有甚的哈数。把水烧开,根据客人的多少,放入茶叶,就开始进入熬茶环节,这里的关键是时间长短的把握,这当然和火的大小,水的多少有直接关系,但更多的是一种感觉,有人喜欢喝稍淡一点的,有人则喜欢浓酽一些的,所谓七嘴八舌头,众口难调。茶水沸腾起来,茶水逐渐红润起来,由淡红色变成深红色,用铜勺扬几下,茶沫自然消失。这时候,还要根据口味放点盐巴,坊间有句话:茶无盐不如水,人没钱不如鬼,老砖茶喝的就是这个淡淡的咸味。

        喝老砖茶要武喝不要文喝,没有繁文缛节,就是要牛饮,碗就是做席面子用的大瓷碗,一人捧着一个大碗,嘶溜嘶溜大口大口地喝,三碗五碗不少,十碗八碗不多,喝出了鄂尔多斯人的豪爽和热情。几大碗热乎乎的老砖茶下肚,肚里的冷气出来了,打着嗝儿,心也热乎起来,自然话儿也就多了起来,说着今年的收成,来年的打算,久听不厌的小时候的故事,村子里的奇闻异事,一叨拉就是半黑夜,仍然余兴未尽。

        砖茶熬好后加入鲜奶就成了独具草原风味的奶茶,奶茶现在已经不是蒙古族兄弟的专利了。在我们鄂尔多斯,好多汉族人办事宴,在晚宴开始前也“喝大茶”,不只是奶茶,还有炒米、馓子、手把肉、奶皮、酪蛋子,满满泡上一碗,底子垫得铁硬,晚上拧上一瓶鄂尔多斯绿卜浪或者达旗的黑儿马马也没多大问题。这些年,我在康巴什陪读,有时候也照猫画虎,自己熬奶茶,煮羊肉,买点奶食品,三打一胡搅,感觉味道也不错,主要是省事,免去了厨房之劳。

        老砖茶还是鄂尔多斯人礼尚往来不可缺少的礼品。小伙子谈对象,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就需要上准岳父家的门了,礼品肯定是少不了的,一只大山羯子,两条烟,两瓶带红毛绳绳的烧酒,再就是两块川字老砖茶了。生产队里奖励优秀牧工,也是一块老砖茶,物美价廉,实用。

        每每到饭馆子里吃饭、喝酒,我总要央求服务员来一壶老砖茶,不止成了习惯,甚至成了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