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柳花开,雨要到来”。这段时间雨水特别多,频繁的让人防不胜防,前一刻还艳阳高照,后一秒就疾风骤雨。早晨你或许还在疑惑地上昨夜残留的雨迹,遂不防又是一阵小雨疾来。午间前后、落日余晖中,雨水噼哩啪啦的想来就来,说走就走,空气中湿湿的水汽让你的呼吸和肌肤舒畅起来。我喜欢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天气让我想起母亲常说的谚语,也惦念起了村子里面的那些红柳,她们也该竞相开花了吧。
当年,父亲把房子建在村子的最东头,往西二三百米跳过一道土坝才是村里密集的民宅。夏日里与葱绿的庄稼撞色的,是我家东墙外不远处的一片方圆几十亩大盛开的红柳林。红柳棒状的花枝开在冠顶,粉红色的花萼未绽放时,似细碎的花米错落有致挤满暗红色枝条,一粒粒镶嵌成串,一串串密插成枝;花苞打开后,可瞅得到纤巧的花蕊和薄若羽绸淡粉娇弱的花瓣,推推挤挤,磨肩接踵。花枝是密密匝匝的,一支支或俏皮远眺、或低首娇羞,在针状厚醇的绿叶若隐若现托衬下,远远望去,是夏日装点塞外的一抹胭脂,是身着青罗裙的少女头顶如霞般的纱巾,是清洌绿波上的火焰,与天上的骄阳相和,为贫瘠盐碱地的夏季燃起一片片炫烂,描绘了整个繁华,在我童年生活中写下一片华丽。
从蔚蓝而空际的天宇到碧绿繁荣的大地,红柳细碎成串的粉色柳花诱惑着蝴蝶和儿时的我:枷花搦柳,轻狂蝴蝶。我幼小的身躯穿梭在疏离的林间,红柳湿润而柔软的暗红色柳条拂过我同样稚嫩微红的肌肤。顽劣的蝴蝶原本多情,她扇动着绚丽斑斓的翅膀,这边嗅嗅,那边停停,穿梭在林间,得意的从我指间溜走,却又在不远处停落,让我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生起追逐的欲望。蜜蜂比较专一,停在一枝花上,俯首弓腰,嗡嗡自语,细细地数着花蕊,品着那一缕缕淡淡的幽香。儿时的我应该是闲人一枚,虽然也帮家里打打猪草,放放牛羊,但上有两个长姐,一个长兄,物质生活虽不富裕,精神世界却也逍遥自在:采花东墙下,悠然望北山。绵绵的大青山亘古地横卧在黄河北岸,在烟雨萦绕的夏季,隔河相望的红柳花也如约而来。
林子大了,鸟自然就多了。多年后,我仍然会梦到自己在红柳林里不停的转悠,鸟儿在林间草地的枝杈间敏捷的穿梭,躲藏。而我呢?被枝条挡住,磕磕绊绊又锲而不舍地追逐,最终一无所获。野外的鸟是难逮到的,但是自家的老母鸡会带来额外的惊喜,总会在某棵红柳的树根下藏匿着几颗鸡蛋,意外的收获平添了更多的乐趣。更有甚者,全家以为已经走丢了的母鸡,过上二十多天,竟然耀武扬威的从红柳林中领出一窝小鸡,阅兵般的在自家院落里叽叽咕咕的溜达。
红柳花季很长。6月到9月红柳盛装度过了整个夏季,既是晴雨表,又是很好的蜜源。在我童年的某一个夏天,有南方养蜂的“侉侉"(针对他们难懂的方言而叫)来柳林边搭起了帐篷,成堆的蜂箱和成群的蜜蜂平添了更多的热闹。偶尔那些“侉侉”也来家里借些工具使用,于是和大人之间熟络起来。互相礼尚往来,便用妈妈做的内蒙特产“米窝窝”到“侉侉”的帐篷里换回来甜甜的纯天然蜂蜜。
冬天的红柳林就比较萧萧了,夏季活跃的蜜蜂和蝴蝶消失了身影。我却乐意在温和的冬日仍然穿梭在干枯坚硬的红柳林间,如馋嘴的熊大熊二一般找寻着挂在枝干上的蜂巢。蜂巢是可以找得到的,但大都干枯了,而我乐此不疲的应该是享受寻找的过程。下雪后,林间铺上了厚厚的积雪,枝上挂满了晶莹松软的雪花,是大自然慷慨为我童年打造的“冰雪童话世界”。用手摇一摇素装银裹的红柳乔木,扑簌簌抖落一世界的童语笑声。总感觉童年时候的冬日早晨雾气很大,白雾中的红柳林更添神秘,太阳从柳林后弱弱地升起来,缓缓拔开浓雾,便可见到林间雾淞千姿百媚,一片白茫茫的如梦似幻。
那时,村里家家户户盛菜担土的箩筐都是用红柳编的。记得冬天农闲后,父亲去林子里选一些粗细适中,枝条顺溜的红柳枝砍回来,把它的小枝小杈修理掉,然后把它们放在水里面浸泡几天,等它们坚硬的枝条变软以后,父亲便连着几日坐在冬日的火炉旁编制各式各样的箩筐。编的时候,柳条又会变硬,父亲会拿它在火上烤烤,柳条就会柔软起来,箩筐也编的紧致些。担土装草的筐是比较粗糙的,提菜装豆的就要精巧细致,有时会专门编几个小箩筐让我们孩子用一一那便成了我们个人专有的财产。红柳材质坚硬,编好的箩筐比沙柳的要结实耐用。
现在母亲家附近的那片红柳林已经被分给了各家各户,大部分人家铲平后变成了耕地,只剩下零星的几株已经长高变老的红柳,与我一起彼此寄托着童年的记忆。
沿着田埂小径去寻找那零落的红柳,遇到一位50多岁的妇女,看那眉眼似曾相熟,却也一时叫不上称谓来。彼此招呼后才知道是邻居家的嫂子,年轻时白皙圆润的脸庞,已经变得黝黑而苍老,丰满的身体也已经臃肿走形,真的是陌上花又开,伊人不相识了。绿油油的庄稼地,在眼里是静默的水彩画,远远的有一眼机井正在抽水浇地,高高弯起的水管,似仰首的水龙,喷出喇叭状汹涌的水柱,落在井前的水塘,溅起晶莹剔透的水雾,波动的阳光里听得到“哗哗”的水声,浇凉了暑天燥热的空气。
独自一人踟躇田间,原本以为人在画中走,却不知已是画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