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沙总第299期 >2020-11-20编印

故乡的红柳林
刊发日期:2020-11-20 阅读次数: 作者:张志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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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想起故乡的红柳林,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儿时的很多往事,联想到故乡的父老乡亲及养育我的那片热土。

        红柳林生长在我们村子西端与黄河东岸相连接的中间地带。

        红柳属于多年生半灌木科,树杆是枣红色的,叶似针叶状,花有粉色和白色两种。夏天走进红柳林,绿叶红杆,郁郁葱葱,一望无际,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粉白色的小花上,彩蝶飞舞,蜜蜂忙碌。

        红柳林中杂草丛生,是各种飞禽走兽的栖息之地、生活乐园。走进红柳林,经常会惊动草丛里的狐狸、野兔、鼠类以及野鸡等,“扑楞”一声从我们身边飞起或者逃走,既惊吓着了我们,也惊吓着了它们。夏天,这里是我们挖苦菜的地方,冬天,这里是我们砍柴火、拾粪的地方。红柳林里苦菜不是很多,有也是叶子肥大、根部很粗的那种碱地苦菜。但是苁蓉却很多,一窝一窝的,挖不上苦菜的时候,我们就会挖一筐子苁蓉回去应付母亲。可是,这么好的高营养价值的苁蓉补品,猪却不喜吃,白费辛苦不说,还要招来母亲的一顿数落。但是,那个时候为了去红柳林里玩耍,经常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红柳林最早是无人管理的,人们可以随便进去乱砍乱伐、牧马放牛。那时候,母亲有个结拜姊妹名叫艾木独,每年夏天游牧倒场都要到红柳滩来。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着各种奶食品来我们家,有鲜羊奶、酸奶、奶酪、奶皮、酥油,那是我们小时候特别喜欢的食品。那时候,没有现在的塑料包装袋,都是用自制的羊皮口袋或牛皮口袋,一口袋奶能装满一大搪瓷盆。阿姨走的时候,姥姥和母亲也会给她回赠很多我们自产的粮食和蔬菜。现在回想起来,这其实是一种最原始的物与物的交易。当然,这里面也渗透着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交流。

        红柳是一种很有韧性,坚硬的灌木。它的用途很广泛。首先,它是一种特别硬实的烧饭燃料,用它做饭比其它燃料火头更硬,比如炖肉、蒸煮、油炸急需大火的时候,红柳柴火最赶急紧。其次,红柳可制作成很多生活用品和生产用具。把红柳去皮,可以做成很好的筷子,可以做成洗碗、洗菜、淘米、压豆腐的篮子,可以做成担土、拾粪、挖苦菜、捡柴火等用的箩筐,可以做成存放粮食、拉土送粪用的柳囤,还能做镰把、斧把、锤把、铲把、锄把等。红柳还可做建筑材料,在钢筋、水泥还不多的年代,红柳是农村人必不可少的盖房子用的压顶材料。房子上梁摆椽后,必须用一层红柳帘子(俗称“笆子”)压顶。同时它还可以用来扎栅栏、扎牲口棚圈以及各种柴扉和瓜地里的茅庵房……小时候,红柳是很多男孩的最爱,他们用红柳制作的弹弓射击麻雀,弹射的距离很远。红柳还有一个特殊的用途,就是妈妈惩罚我们的刑具,如果谁不听话,或者做错了事,妈妈就会用又光、又细、又软、又韧的红柳条抽我们。平时,红柳条就被压在毡子底下,可随用随取。只要我们当中有人调皮捣蛋,妈妈就用它来吓唬我们。每当妈妈亮出这一刑具时,大家都不寒而栗,马上会低头认错或者去做该做的事情,如果倔强的站下不动,就会挨一条子,一抽一股红肿,而且这种痕迹没有几天的时间是很难消退的。

        由于红柳的用途十分广泛,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杭锦旗旗委、政府在我的家乡巴拉亥公社福茂西村的西南端,建立了一家柳编厂。该厂的员工都是从沿河各公社、乡村选拔推荐上来的积极分子和照顾对象,我们村就有三位柳编厂的工人,除了六十二岁的父亲岁数稍微大点,其他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柳编厂的主要产品就是箩筐和笆子,箩筐是当时当地及周边地区经常使用的一种农业生产工具,担土、担粪、担柴都需要它,笆子是盖房子的压顶材料。柳编厂运营后,对我们当地农村经济及社会发展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不仅给本厂的家属提供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挣钱便利,也给我们福茂西的村民带来了福祉。姥姥和她的朋友们及附近村民,农闲的时候经常会去柳编厂选条子,挣点小钱,补贴家用。

        红柳条子分为三个等级,粗而直的是编大箩筐用的,细而直的是编小箩筐用的,弯而不直或者不是单株的,则是编笆子用的。每到春季周末,我都要陪着姥姥去柳编厂选条子。

        还有很多小伙伴们去给工人们撇条子,就是去枝杈的意思,结算方式是按捆计算,一捆子是一角钱,直接和工人结算,当时就能拿上现钱。稍微勤快点的,用自己撇条子挣来的钱,既能够满足自己上学的费用,还能补贴家用。

        柳编厂成立以后,当地政府对红柳场开始严加管理,有专人负责,不让人们随便进去乱砍乱伐了。过去村民们没柴烧了,可以随便进去砍上一背柴,背回来晒干烧饭用。严管后不行了,就连白刺也不让伐了。我们去红柳场只能捡拾牛、马、驴粪顶柴用,再就是用耙子搂枯草当柴火烧。

        红柳每年平茬一次,大致时间是在大雪后的冬闲时候,公社动员有吃住条件的各大队、小队的村民,都来我们福茂西村四、五两个队有亲戚朋友的家里住下,突击砍伐十余天。当天砍伐,当天过秤,赚点小钱,过年好用。

        我们家每年冬天这个时候,都要有一家亲戚来住下砍红柳。他们吃住在我家,每天吃过早饭走了,晚上黄昏时分才回来。姥姥和妈妈都用好吃好喝来招待他们,中午还给他们带简单的干粮。冬天不仅是农村人休闲的时候,也是一年之内吃水最好的时光,此时羊也杀了,猪也宰了。那个时候,我们家的日子要比一般村民家过的好一些。一是因为姥姥、姥爷还能行动,家里养着羊,养着猪,养着驴,还养着鸡、兔、猫、狗,凡是北方农村人养的家畜,我们家好像都有。二是因为我的老爸在当地基层供销社工作,冬天单位分的肉食也不少。那个时候姥姥、姥爷在当地也没有什么亲戚,只要能整起班辈的都认作亲戚,而且还常来常往。只要是亲戚上门,都要热情招待。受他们的影响,我现在也有这种习惯。

        随着社会的进步,钢筋、水泥等建筑材料和农业机械化在农村不断推广、运用,传统的柳编行业及相关产业逐渐消失转移。七十年代中期,柳编厂经营不下去,与杭锦旗红陶瓦厂合并,原有的员工由柳编工人转变成了砖瓦工人。红柳场也随着黄河东移,逐渐缩减,被淘到黄河里或者黄河那边去了。

        一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如今故乡的那片红柳林究竟少到何种程度也不得而知了。但是红柳的红杆绿叶,花瓣的香味依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引水渠大坝,妈妈讲的“蛇的故事”,林中的小路,黄河渡口船,仿佛就在昨天。林中茂密的杂草野花,草丛中各种飞禽走兽,爬行的长虫短虫,懒散地卧在草地中睡觉、打滚、抖鬃、撒欢的牛马驴骡……每当想起这些,遥远又亲切,留恋又不舍。多少次想把我心中的红柳林用文字记录下来,由于疏懒,一次又一次被搁浅。

        这些年来,我不停地游走于异国他乡。去年在法国里昂的植物园里看到一株又高、又大的红柳,倍感亲切,犹如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乡亲。最近又在巴黎街头偶遇一株红柳婆娑摇曳,顿时激起我写作的冲动,决心要把自己深藏在心底的红柳林写出来,以表达对故乡的思念。

        如果有机会再回到故乡,我一定要去观赏那片红柳林的芳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