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4年,国家为工作在农村牧区的国家干部的家属下了城镇户,按照我父亲的履历和工作表现,我们家也有幸进入其中行列。母亲及我们兄弟姐妹都上了城镇户口,这就意味着我们将离开土地开始吃供应粮食了,但接下来的问题却让一家人大为苦恼,靠父亲一人每月四十多块的工资显然很难维持一大家子人的生计。
正当全家人为难之际,一个好消息传来,公社要组建“五七”队,不管哪个单位的家属,只要是城市户口、身体健康、本人同意,都可以成为“五七”队的工人,36岁的母亲就成了一名“五七工”。
1966年5月7日,毛泽东审阅军委总后勤部《关于进一步搞好部队副业生产的报告》后给林彪写了一封信。信中道:“人民解放军应该是一个大学校,这个大学校,要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又能从事农副业生产,又能办一些中小工厂,生产自己需要的若干产品与国家等价交换的产品……商业、服务行业、党政机关工作人员,凡有条件的,也要这样做。”为响应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城镇职工家属走出家门,走上不同岗位参加生产劳动,这些职工家属组成的生产队,统一被称为“五七”队。
青达门公社“五七”队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是一个松散型组织,工人们有活干就集中在一起,没事做就在家里待命。常规的工作大概就是营务公社门前那片蔬菜地。那是一片小梯田,一层一层错落有致,也不过六七亩的样子,种了糜子、土豆、白菜、豆角、葫芦、红葱之类的作物,为公社食堂提供食材。我不晓得那时为什么不栽种西红柿、黄瓜、青椒、茄子、西瓜之类的稀罕菜蔬,大概是公社干部们吃惯了米饭烩菜,还不习惯吃这些洋玩意儿吧。“五七工”都来自农村,干这些农活儿信手拈来,丝毫不生疏。
蔬菜地的西头,打了一大口井,掩映在一片杨树林中,井水量很足,最深处足有三四米,用柴油机抽几个小时也抽不退,使得这块地变成了水田。夏日里,井水绿汪汪的,蛙叫鸟鸣,是小孩子最爱去的地方,但公社管得很紧,生怕出点事,我们只能“望水兴叹”了。菜地东头有一片沙枣树,到了秋天,沙枣零零星星挂在枝头,果子也涩,无人管理,这倒是我们的好去处,倚在树上,吐着染成白绿色涩涩的舌头。
除了种地,修路也是“五七”队的一项主要工作。公社门前有一条大路,那是树林召通往西梁外各公社的主干道。那时候降雨多,大架子梁那段坡路常常被山洪冲毁。雨一停,“五七”队的工人就扛着铁锹、推着那辆小铁车奔向那里,一两天的工夫,道路就畅通无阻了。平日里,在公路两旁修水道,把从坡上下来的山水引到两侧沟渠里,小一点的山洪大路安然无恙。
雨季,还有一项工作就是拉煤矸泥,那是煤层上面极细的一种矿物质,可以制陶瓷,但我们却把它当做屋顶的防水材料,在平屋顶上铺一层,夯实,遇到雨水就会将屋顶细小的缝隙自然补好,很是实用,免去和泥抹房之劳。煤矸泥就在几公里的纳林煤矿,公社那辆东方红50铃拖拉机冒着黑烟奔驰在河道里崎岖不平的天然砂石路上,“五七”队的工人就坐在颠簸的车兜子里,在煤矿和机关、家属大院间穿梭。倘若遇到礼拜天,经“五七”队队长同意,我们这些小孩子也可免费乘坐拖拉机到煤矿观光,前提是要乖乖地听话。
“五七”队工人常去公社食堂帮忙,除了冬储腌菜、捆葱、土豆入窖外,每逢公社开两干会、三干会和一年一度的物资交流大会,工人们就为大会服务,洗锅、涮碗、剥葱、剥蒜、烧火、打炭、担水、扫院,厨艺好的就成了大厨的助手了。
“五七”队队长冯毛眼,是公社长期临时工,三十多岁,个头不高,话语不多,每每分派完工作后,就懵不楞腾走在最前面干活,也不再指手画脚,当然也不需要,这群大婶干起活儿来格外卖力。七八个工人都是三四十岁的职工家属,上至公社领导的妻子,下至我母亲这样教师的婆姨,但大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年龄相仿,文化水平相当,亲热得像姊妹一般。除了母亲是教师家属,其他都是公社家属大院的。她们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上衣,每人戴一顶像医生的的确良白色帽子,把头发包在里面,是不是统一要求,我就不得而知了,但肯定勤拾,干活时头发不至于批下来。
工资待遇也像农村的生产队一样记工分,因为是阶段性工作,就一事一发,工作一天也就是块数八毛,但足可以补贴家用,对我们这个家大人多、收入较少的家庭来说,已是雪中送炭了。
1981年10月,青达门公社机关搬迁到纳林煤矿所在地,青达门公社“五七”队的历史就此划上了句号。
2010年,内蒙古自治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出台《关于将原“五七工”纳入城镇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的通知》,这一年,我母亲已经74岁。按照国家的要求,我们办理了有关证明等一系列手续,为母亲补缴了3万多元的养老保险费,这样母亲每个月就可以领取3000多元的养老金了,对一辈子没挣过工资的老太太来说,不仅是物质上的收入,更多的是享受党和政府对“五七”队工人的关心、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