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沙总第502期 >2025-04-03编印

我家院中的槐花树
刊发日期:2025-04-03 阅读次数: 作者:朱元风

我家院中的槐花树配图.jpg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打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了。树干粗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掌。每年五月,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的。

小时候,我最爱槐花开的时候。清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我躺在树下的竹床上,看那一串串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个小铃铛。偶尔有花瓣飘落,沾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

“小兔崽子,又偷懒!”奶奶总是一边骂着,一边从厨房走出来。她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拿着长竹竿。“快起来,帮奶奶打槐花。”

我磨蹭着爬起来,接过竹竿。打槐花是门技术活,劲儿使大了,花枝就断了;劲儿小了,花儿又打不下来。奶奶在旁边指挥:“往左点儿……对,就那儿,轻轻一抖……”槐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香雪。奶奶在树下铺了旧床单,花儿就落在上面。我趁她不注意,偷偷捡起一朵塞进嘴里。槐花蜜一样的甜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青涩。“又偷吃!”奶奶的巴掌轻轻落在我后脑勺上,“洗都没洗呢。”但她转身进屋时,我看见她嘴角是弯着的。

中午,厨房里飘出槐花饼的香味。奶奶把洗净的槐花和面糊拌在一起,在铁锅里摊成金黄的饼子。我蹲在灶台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肚子咕咕叫。第一张饼总是我的,烫得我在两手间倒来倒去,也舍不得放下。“慢点儿,没人跟你抢。”奶奶说着,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张。

下午,村里的孩子们就会来我家院子里玩。槐树下荫凉,我们玩抓石子、跳房子。女孩子把槐花串成项链,戴在脖子上;男孩子把花梗含在嘴里,假装抽烟。有时候玩疯了,把奶奶晒在席子上的槐花弄得乱七八糟,免不了一顿骂。但奶奶从不真的生气。傍晚时分,她会用槐花煮一锅糖水,招呼所有孩子来喝。我们捧着碗,坐在树下,看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年我十岁,槐花开得特别旺。树枝沉甸甸地垂下来,有几枝都伸到了墙外。一天放学回家,我看见邻居王婶正在摘我们家伸过去的槐花。“那是我家的花!”我冲过去喊道。王婶吓了一跳,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槐花撒了一地。她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奶奶闻声出来,看了看地上的槐花,又看了看王婶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他王婶,”奶奶弯腰捡起篮子,“这枝子花多,我们家用不完。你多摘些,回头我给你送点槐花蜜去。”王婶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低声道了谢,匆匆走了。我不解地望着奶奶。她摸摸我的头说:“一枝槐花两家香,这是老话。”那天晚上,奶奶做了很多槐花蜜,装在小瓦罐里。第二天,我跟着她给王婶家送去,还给村头独居的李奶奶也送了一罐。回来的路上,我的手里多了一把王婶给的腌萝卜干,还有李奶奶塞的两颗糖。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上学。每年槐花开的季节,奶奶都会托人捎来一包晒干的槐花。信里说:“知道你爱吃槐花饼,城里没处摘,给你寄点。”再后来,奶奶走了。我回家奔丧时正值深秋,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院子里堆满了乡亲们送来的东西:一筐鸡蛋、几把挂面、新蒸的馒头……王婶拉着我的手说:“你奶奶是个好人啊……”

如今我在城里安了家。小区里也有槐树,花开时也很香。但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上个月,儿子从幼儿园回来,兴奋地说:“爸爸,我们学校有棵大树开白花,老师说是槐花!”我忽然想起老家的院子,想起树下斑驳的阳光,想起奶奶拿着竹竿的身影。周末,我带着儿子回了一趟老家。老屋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但院子里的槐树还在,比记忆中更加高大。正是花期,满树白花如云。儿子欢呼着在树下跑来跑去,捡起落花问我:“爸爸,这个能吃吗?”我摘下一朵,轻轻擦净,放进他嘴里。看他眯起眼睛说“好甜”,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我找来一根竹竿,学着奶奶的样子打下槐花。儿子在树下接着,笑声和三十年前我的笑声重叠在一起。晚上,我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做了槐花饼。儿子吃得满嘴流油,妻子也说好吃。临走时,我包了一包槐花准备带回城里。儿子问:“爸爸,我们明年还能来吗?”我望着满树槐花,轻声说:“能,每年都来。”

车开出去很远,我还能在后视镜里看见那棵槐树。它站在老屋前,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守着我的童年,守着奶奶的记忆,守着那些关于槐花的甜蜜时光。

槐花一年年开,一年年落。有些东西,就像树下的光影,看似消逝了,其实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