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吵总第519期 >2025-08-28编印

消失的炊烟
刊发日期:2025-08-28 阅读次数: 作者:严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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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到袅袅的炊烟,心中就会升腾起一股暖流,就会想起勤劳善良的母亲,想起儿时那个贫穷却又快乐的家。

我们每天穿着破旧的衣服,在那个低矮的土屋里、在那个杂乱的院子中、在那个泥泞的小巷边,一边玩耍一边盼望着母亲从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出现。

母亲一下班就会急匆匆地赶回家,进门顾不上喝一口水,就点燃了那盘连着大炕、被烟熏得黝黑、放着一大一小两口铁锅的灶台里的炉火,开始给我们做饭。

母亲一回家,家里就有了炊烟。炉膛开始冒烟,然后蹿起火焰,锅里升腾起了热气,屋里传出锅碗碰撞和蒸煮煎炒的声响,那个低矮潮湿的小屋里顿时有了生气,散发出温暖香甜的气息。

母亲做饭的情景日复一日,让年幼的我对炉膛里的火苗、烟囱上的蓝烟、锅里的蒸汽和做饭时的响声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母亲在家,家里就有了炊烟,我就会感到欣喜,感到踏实和幸福。

我会跟在母亲后面,看着母亲做饭,经常无法控制自己的兴奋,冲着母亲一个劲傻笑。在我看来,母亲做饭的声响就是世间最悦耳的乐曲,那炉中的火苗、锅里的蒸汽、烟囱的炊烟是优美的舞蹈。那时,我已开始明白:炊烟就是一个家的呼吸。我清醒地感到,有母亲在的家,那个破败的小土房才能称其为家,是母亲用辛劳维持着那一缕炊烟,延续着我们那个穷困的家脆弱的生命。

我发现,炉中的火焰和烟囱的炊烟像一个不成熟的孩子,会随着季节更替、天气的变化,不时地发着小脾气,做一些让母亲难以控制的恶作剧。

开春的大风,如安在烟囱上的一个巨大的吸风机,将火苗快速吸向后膛,炉膛里的火焰发出“呼呼”的声响。母亲端起大锅,将炉灰堆起,在锅底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再用炉灰封堵烟道,只留下一个小孔,但还是无法阻止火焰的快速流失。母亲需要提前淘好米,准备好土豆、酸菜、葱蒜,才点燃炉灶,然后才开始快速地做饭。

无风的夏天,母亲将“炕灶”改成“直灶”,但炉膛里的火焰还是会打盹,处于半睡半醒状态,半个时辰不见火苗,长时间烧不开一锅水,这可愁坏了母亲。

母亲让我们清理疏通烟道,然后,测好风向,爬上房顶调整烟囱挡风砖的位置,以增大风的吸力。母亲让我们拉风箱、用高粱棒棒做的锅盖或硬纸片儿不断给炉膛扇风,母亲才能艰难地做熟一顿饭。

到了盛夏,家里热得像蒸笼,父亲在院子里搭起了“春灶”。母亲把灶具搬到了院子里,在春灶上做饭。正做饭间,一阵急雨突然降下,母亲慌忙盖好锅盖,回家躲雨。雨长时间不停,母亲就冲入雨中,用力端回满满的一锅滚烫的饭菜。

阴霾的雨季,母亲重新将灶具搬回屋里。长时间不生火的炉灶,烟道像被堵塞了一样,蓝烟从锅沿四周的缝隙中涌出,呛得我们鼻涕眼泪直流。母亲打开狭小的门窗,让风吹进来,替换出屋内的烟气,用炉灰封堵锅沿的缝隙,但无法阻挡滚滚浓烟不断涌出。

上冻前,父亲在炭房里储满煤炭,在地中央安一个铸铁火炉,清理好烟道。母亲在门上吊一个“百纳”布帘,给窗上覆盖一层塑料布,做好了迎接漫长寒冬的准备。

当冰雪料峭、寒风刺骨,西北风将大地吹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我们将屋里的火炉烧得通红,母亲做饭时,顺带着将火炕烧得滚烫,把那个四面漏风、风雨飘摇的小屋打造成了一个温暖的安乐窝。我们围坐在炕上的小桌旁,被母亲做饭散发出的仙境般的蒸汽和香气笼罩,那温馨的时刻、幸福的时光,永远烙印在了我的心中。

多年以后,贫穷的日子离我们远去,高档住宅替代了低矮的小土房,暖气、燃气和电器代替了土炉灶,“打炭、烧火、掏炉灰”的做饭方式已成了遥远的过去。人们从繁重的家务中解脱了出来,不再为了一顿饭忙碌几个小时,有了大把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悠闲地享受着生活的美好。

如今,见不到了炊烟,母亲也离我们远去。有一种被遗弃的孤独感堵塞在心间。急切地想去寻找那些消失的过去,想再次感受母亲在身边的温暖。

于是,来到边远的小镇,走在乡间看一看那些土房、瞭望乡村袅袅的炊烟。在农家小院与那些像父母亲一样操劳和善良的老农聊聊天,吸吮着久违了的烟火气,再次感受家的呼吸。将那些熟悉的、即将失去的痕迹用相机定格下来,心中孤寂时,拿出来品味、回想那些酸甜苦辣的过去,感激父母为我们付出的恩情。

人生很长,长得要活百年,得经过无数个饥寒的日子,经历生活的坎坷与艰辛。与父母亲人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很短,短的如滑过指缝的溪水,当我握起拳头想抓紧那些美好时,它却倏然流过我的指尖。低头看去,手中已空无一物,只留下那些无解的惆怅与虚幻的记忆萦绕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