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的美食里,藏着祖先勤俭节约的生存智慧,更藏着化平凡为神奇的生活巧思。猪大肠,这份在异国人眼里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下脚料”,却能在国人的灶台上,幻化出百般滋味。老北京的卤煮,煮出市井烟火;四川的干煸肥肠,煸出麻辣鲜香;东北的猪血灌肠,裹着豪爽热乎。而在辽阔的鄂尔多斯高原,当劲道的猪大肠遇上本土的荞麦面,便碰撞出了独一份的家常美味——荞面灌肠。
鄂尔多斯的黄土地,最养荞麦。饱满的荞麦颗粒磨成粉,那股子清冽的麦香,能飘满整个农家院。鄂尔多斯人把荞面的吃法琢磨透了,荞面饸饹筋道爽滑,荞面圪坨小巧玲珑,如何让素净的荞面,吃出肉香荤味?聪慧的鄂尔多斯人自有办法——荞面灌肠,就这么应运而生。
选新鲜的猪大肠,专挑肥美的那一段,用粗盐、面粉反复揉搓,去掉肠壁上多余的油脂和腥气。荞面里掺上少许白面,调成稠稀得当的面糊糊,撒一把红葱碎去腥提味,再搁上干姜面、大料面、花椒面这“老三样”,加盐调个底味。喜欢有嚼劲的,再拌上点碎肉末,为的就是咬下去那一口扎实的肉香。
这灌面糊的活儿,得有耐心。先把肥肠的一头用绳子紧紧系牢,另一头套上个漏斗,拿小勺舀着面糊,慢慢往肠子里灌,灌得鼓鼓囊囊,再把另一头也系紧。大锅烧水,锅上架上蒸箅子,铺好笼布子,等蒸汽“呼呼”往上冒,就把灌好的肥肠一圈圈盘在笼布上。大火蒸上十分钟,灌肠就像吹了气的气球,圆滚滚地胀起来,这时候可得赶紧拿牙签给它扎几个眼儿放气,不然“砰”的一声炸了锅,可就白费功夫了。这般扎孔放气的活儿,得反复两三次,直到面糊彻底熟透凝固。
高温蒸煮下,肥肠里的油脂慢慢化开,渗进荞面的孔隙里。本是清淡的粗粮,被这醇厚的油脂一浸润,瞬间就有了魂儿。那香味儿,隔着锅盖都能钻到人的鼻子里,勾得人直咽口水。
这边蒸着灌肠,那边的灵魂料汁可不能怠慢。剥几瓣蒜,放进蒜钵子里捣。老辈人常说“蒜捣千锤辣”,锤捣的次数越多,蒜的辛辣鲜香就越浓郁。捣成细腻的蒜泥,舀上几勺香醋一浇,让醋的酸中和蒜的辣,酸香混着蒜香,直冲天灵盖。这碗鄂尔多斯人饭桌上的万能蘸料——“醋蒜汤汤”,就是荞面灌肠的绝配。
蒸熟的灌肠,切成薄厚适中的片儿,往醋蒜汤汤里一蘸,让酸辣的汁水浸透每一缕鲜香。送进嘴里一咬,肥肠的弹韧、荞面的绵密、肉末的鲜香,裹着醋蒜的酸爽,在舌尖层层绽放。这一口下去,是鄂尔多斯的烟火气,是黄土地的慷慨馈赠,更是漂泊在外的人,梦里都惦记的家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