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屋后院的那棵老枣树,怕是有上百年的岁数了。它总是在五月末梢、六月初的时候,悄悄开出些米粒似的、黄绿色的小花。那花开得极含蓄,不似桃花杏花那般招摇热闹,只一簇一簇地,藏在油亮的叶子底下,得拨开叶丛才看得真切。枣花是没有什么浓烈香气的,只在早晨露水重时,或是傍晚暑气消了,凑近了,才能闻见一丝极淡、极清的甜味,若有若无的,像谁在远处用极细的嗓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儿。那时候,我们这群孩子的心思,早已飞到那些青青的、硬邦邦的小果子上了,谁又耐烦去赏鉴这默然的花事呢?却不知,那满树沉甸甸、红艳艳的甜,便是从这不起眼的、沉默的芬芳里,一点一滴酿出来的。
待到八九月,秋老虎的威风渐渐弱了,天蓝得像一匹刚被河水洗过的旧布,老枣树的叶子便开始泛出些沉沉的墨绿色,而那藏在叶间的枣子,也由青转黄,再由黄透出一片片的酡红来。我们等待的号角,是祖母的一声令下。她总是拣一个晴朗的、干爽的早晨,眯着眼望望透亮的天,说:“今儿个打枣吧。”这一声,便像是将军下了开拔的令箭,我们立刻欢呼起来,满院子地乱跑,找寻最长的竹竿,或是催促父亲搬来高高的木梯。
打枣是真正的盛事。父亲和叔伯们握着长竿,立在高处,看准了那缀满果实的枝桠,用力一摇,或者一竿子打下去——那情景,我至今闭眼还能看见。只听得“哗啦啦”一阵急雨似的响,先是几颗探路的枣子啪嗒落下,紧接着,便是红玛瑙、绿翡翠般的一阵“枣子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枣子落在肩上、头上,有些生疼,可我们哪顾得上,只一边哎哟叫着,一边低着头,在泥土和落叶间捡拾那些蹦跳的果实。院子里尽是笑声,母亲的,婶娘的,还有我们孩子尖脆的叫声。空气里扬起的,是尘土的气息,是枝叶断裂的微腥,而更浓郁的,是那股子被阳光晒透了、又被撞击而迸发出来的、清冽而厚实的枣香,那香气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扑在人脸上,钻进肺腑里。
枣子打下来,祖母便主持着分拣。最大最红、没有半点瑕疵的,被小心翼翼地捧到竹匾里,摆在屋檐下晾着,那是要留着过年蒸枣山,或给远方的亲戚捎去的。次一等的,便由母亲和婶婶们洗净了,在大铁锅里煮。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地开了,那枣香便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不再是先前的清冽,而变成了一种暖洋洋、糯乎乎、带着蜜意的甜香,丝丝缕缕,缠缠绕绕,把整个灶间,乃至半个院子,都熏得如同一个温柔的梦。煮好的枣,有的被捣成枣泥,包进金黄的米糕里;有的晒成干瘪深红的枣干,收进陶罐,那是我们冬天里珍贵的零嘴。
而最多的,是那些熟透了、碰伤了的枣,祖母便用来酿枣醋。一只半人高的阔口黑釉缸,洗刷得锃亮,一层枣,一层冰糖,再密密地铺上老姜片,最后注入凉白开,用洗净的青石板压住缸口,便算成了。这缸被安放在阴凉的北屋墙角,像个沉默的巨兽。起初,我们总忍不住偷偷掀开石板的一角,去闻那味道,只有淡淡的枣甜和水汽。祖母看见,总要轻轻拍开我们的手,嗔道:“急什么?时候还没到呢。”
是的,时候还没到。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深了,冬来了。我们几乎要忘掉那口缸的存在。直到某个寒风凛冽的傍晚,一家人围着火盆,嘴里正觉着寡淡,祖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挪着那双裹过又放开的脚,走到北屋。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白瓷碗回来了,碗里是琥珀色、清亮亮的汁液。“尝尝吧,”她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神秘的笑意,“今年的枣醋成了。”
我捧起碗,先是一股醇厚而复杂的香气直冲上来,那香气里有枣子被时间驯化后的沉郁甜香,有粮食发酵后特有的微酸,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古老木头与岁月混合的芬芳。小小呷一口,酸味先声夺人,尖锐而明亮,可那酸味在舌尖打个转,立刻便被底下绵长深厚的枣甜托住了,安抚了,最后只留下一缕清冽的回甘,在喉间徘徊不去。那已不是单纯的枣子滋味了,仿佛是那一整个喧闹的秋天,那满树的阳光、雨露,连同打枣时的笑声、尘埃,都被封存在这缸里,静静地酝酿,最终化成了这一碗醇厚而有余味的液体。它解了冬日的油腻,暖了被寒气浸透的脾胃,更奇异地,抚平了心底一些莫名的焦躁与空旷。
许多年过去了。老屋早已翻新,后院也铺上了水泥,那棵老枣树,在一次大风后枯死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也结不出从前那样繁密的果子了。城里超市的货架上,一年四季堆满着各地运来的冬枣、蜜枣,硕大,甜得直白,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我再也闻不到那五月枣花的清甜,再也淋不到那阵酣畅淋漓的“枣子雨”,再也尝不到那口带着岁月深情的枣醋了。
可有时候,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比如深秋午后,阳光斜照进窗子,空气里有微尘浮动;或是冬日夜晚,读到一句关于故乡的旧诗——那股熟悉的、复合的枣香,便会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最深的角落里泛起。它先是那打枣时清冽的阳光之味,继而化作灶间暖融的蜜意,最后,定格为那一碗琥珀色枣醋里,时间所赋予的、酸涩而后甘醇的芬芳。
这浸润了我整个童年的枣香啊,原来从未散去。它沉在了心底,成了我生命最初的、关于甜蜜与等待、关于收获与酝酿、关于一切美好事物都需要时光来成全的,无声的启蒙。它让我懂得,最深的滋味,往往不是即时的给予,而是漫长的守望,是寂静的封存,是让一切喧腾都沉静下来后,岁月所馈赠的那一抹,复杂而悠长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