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吵总第534期 >2026-01-08编印

八大碗是岁月的回甘
刊发日期:2026-01-08 阅读次数: 作者:田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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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里,我总要回乡几次。踩在干硬的或湿润的土路上,沉闷的脚步声,像是大地从深处传来的迟缓的叹息。我也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样,正无可挽回的老去。这老去,并非全在形骸,更在一种日渐汹涌的、近乎徒劳的渴望里,我渴望能复刻他们身上的慈悲。他们将一生的劳作与奔忙,视作人世间最庄重也最完美的事业,汗水渗进泥土,生命便与大地长在了一处。他们用这沉默的姿势,无声地拷问着我们这些已然疏远了泥土的、农人的后代。

譬如眼前这桌“八大碗”。它静静地摆在桌上,冒着质朴而敦实的热气,没有珍馐玉馔的排场和精雕细琢的卖相。扒条肉油亮酥烂,焖肉泛着酱色的光,酥鸡的皮炸出一层金黄的脆壳,豆腐丸子憨实地挤在一起,清蒸羊、清炖鱼是完整的“一副身架”,整鸡昂着头,旁边是一碗稠糯滚烫的八宝粥。热气蒸腾,模糊了窑洞,也模糊了一张张被岁月深耕过的脸。

这香气是复杂的。有黄河岸边青草被烈日晒过的燥香,有黄土高原上莜麦秸秆的甜涩,有从晋陕边地翻山越岭带来的陈醋的酸冽,更有草原风干肉里那一缕倔强的腥膻。它们原本各不相属,却在一条名为“走西口”的漫长古道上,被硬生生地揉搓在了一起,最后,在这片被母亲河眷顾却又被旱涝与贫瘠反复鞭挞的土地上,找到了安放彼此的碗盏。

我的筷子落在那颗豆腐丸子上。外皮微酥,内里却绵软滚烫,豆香醇厚。它不像肉丸那样张扬着富足,却自有其坚韧的底气。我想起母亲,在九月丰收后的场院里,弯着腰,一粒一粒拾起散落的谷粒。她说:“捡回去可以喂鸡。”那时我觉得土地缠绕了他们一生,换来的不过是廉价的收成。如今坐在这“八大碗”前,我才恍然,土地给予他们的,何止是口粮?那是一种将生命与更广博、更坚韧的东西联结在一起的“良方”。这八大碗里的每一味,都是这“良方”里的一剂药引。

我突然害怕起来,即便我们从未真正走远。我怕这氤氲的热气终有一天会散尽,怕这粗瓷海碗会被更精致的器皿取代,怕这需要慢火久炖的滋味,会输给流水线上片刻即得的浓烈。我怕我们的后代,举起筷子时,只认得它们是屏幕上名为“预制菜”的商品,是物流单上一串发往全国各地的编号,却再也尝不出那复杂香气里,层层叠叠的生的艰辛与活的宽厚。我怕他们与这片土地最后的、最温存的脐带,就这样被无声地剪断,从此,乡村真的成了风景,故土只剩下载体。

窗外的风声紧了,像是从远山吹来,带着旷野的凉意。我收回目光,环顾席间。长辈们的谈笑淹没在咀嚼与碗筷的轻碰声中。那一刻,“八大碗”成了我们不断回乡的缘由之一。它不仅仅是食物,它是土地的回声,是祖先的遗嘱,是用最直白的滋味,将飘散的历史与零落的记忆,一次次地端到我们面前,让我们在吞咽之间,完成一次对自身血脉与来路的确认。

我们品尝的,是一段融合的、挣扎的、最终落地生根的历史。而我们所要传下去的,或许就是让这碗中永不消散的热气,在未来某个同样需要温暖与确认的时刻,也能同样厚重地,升起在我们后代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