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沙总第537期 >2026-02-05编印

记忆中的年味
刊发日期:2026-02-05 阅读次数: 作者:王振其

记忆中中的年味.jpg

腊月的风刮过村头的老榆树,年的气息就像刚出锅的蒸汽,悄然弥漫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大人们总说“腊月初八,年味发芽”,可在我们孩子心里,从腊月初一的第一声鸡鸣开始,期盼的种子就已经破土而出。男人们肩上扛着扁担,踩着晨霜去镇上赶集,或是约着邻里乡亲杀猪宰羊,猪羊的嘶鸣与人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冬日的沉寂。女人们则一头扎进厨房里、炕头边,开启了一场与针线、面粉的“持久战”。那时没有缝纫机,全家老少的新衣全靠双手缝制。母亲会把平日里攒下的碎布片拼成袼褙,用米汤粘牢,在阳光下晒干,再照着我们的身形裁剪鞋底。纳鞋底时,母亲总是戴着顶针,银针在头发上蹭一蹭,借着油脂顺滑入布,“嗤啦嗤啦”的拉线声在冬夜里格外清晰。一双布鞋要经过打袼褙、剪鞋样、纳鞋底、上鞋帮等十几道工序,往往要耗上母亲半个月的夜晚。我们趴在炕边,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随着针线的起落微微舒展,心里既盼着新衣快点做好,又心疼母亲熬红的眼睛。 

腊月初八的清晨,天还没亮,厨房里就传来了柴火的“噼啪”声。母亲早早起床,把提前攒下的红豆、花生、红枣、黄米、大米等七八种食材倒进大铁锅,加水慢熬。柴火在灶膛里跳跃,橘红色的火光映着母亲的侧脸,也映得锅里的粥渐渐泛起浓稠的泡泡。我和姐姐裹着棉袄,围在灶台边不肯离去,鼻尖萦绕着谷物与干果混合的香甜气息,口水在嘴里打转。粥熬好后,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一碗温热的腊八粥下肚,甜意在舌尖蔓延,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全身,仿佛整个冬天的寒冷都被驱散了。那味道,是童年最温暖的底色,是新年最亲切的问候。 

腊月二十三小年,是送灶王爷的日子。母亲会在灶台上摆上一盘香甜的灶糖,有芝麻糖、红糖,甜得发腻,却能粘住灶王爷的嘴。母亲对着灶王像虔诚地念叨:“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保佑我们全家平安顺遂,孩子们健康长大。”我们则踮着脚尖,盯着盘子里的灶糖,等母亲念叨完,就迫不及待地抓上一块塞进嘴里,甜丝丝、粘糊糊的糖衣粘在牙齿上,我们互相笑着对方的“糖牙”,蹦蹦跳跳地跑出家门,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年过后,家家户户就开始了大扫除。腊月二十四这天,全家老小齐上阵,一场彻底的大扫除拉开序幕。父亲搬梯子爬上房梁,用长长的笤帚扫去积攒了一年的灰尘,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母亲则把被褥、床单抱到院子里,用木棒捶打,灰尘飞扬中,仿佛能看到一年的疲惫被一同打散;我们孩子也不甘示弱,拿着小抹布擦拭桌椅板凳,踩着小板凳清理窗户上的污垢。虽然忙得满头大汗,衣服上沾满灰尘,但当看到原本灰蒙蒙的屋子变得窗明几净,被褥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心里就充满了满满的成就感,仿佛这样就能把旧年的不顺都扫走,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年。 

腊月二十七八,是筹备年货的高潮。女人们的战场依然在厨房,发面、揉面、切剂子,忙得热火朝天。母亲的手仿佛有魔力,一团普通的面团在她手里几经揉捏,就变成了各种各样的花馍。有昂首挺胸的大公鸡,寓意着吉祥如意;有展翅欲飞的蝴蝶,象征着生活美满;还有圆滚滚的枣山馍,上面点缀着颗颗红枣,要用来敬献天地和祖先。蒸馍的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氤氲了整个厨房,也飘满了整个院子,那浓郁的麦香与枣香,是童年最诱人的味道。男人们则忙着炸油糕、麻花、糕圐圙,一口大铁锅架在柴火上,油烧得滚烫,把揉好的面团放进油里,瞬间就泛起金黄的油花,滋滋作响。我们围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食物,看着它们从白胖变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而来,馋得直咽口水。父亲总会先捞出一小块,在手里掂一掂,吹凉后塞给我们,外酥里嫩的糕圐圙带着淡淡的甜味,麻花脆而不腻,油糕软糯香甜,那味道,是过年独有的滋味。 

除了美食,孩子们最期盼的就是新衣和压岁钱。那时的新衣大多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很多时候是母亲把大人的旧衣服拆洗干净,重新裁剪翻新,或是用攒了很久的布票买来布料,一针一线缝制成的。但即便是这样的新衣,我们也会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叠放在炕头,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大年初一早上,穿上新衣的那一刻,仿佛全身都充满了力量,蹦蹦跳跳地在院子里转圈,向小伙伴们炫耀。有些家庭条件稍好的,长辈还会给孩子们准备压岁钱,大多是一毛、两毛,最多不过一块钱。但就是这微薄的压岁钱,却让我们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把钱藏在衣兜里,或是压在枕头底下,想着买些糖果、小玩具,或是攒起来留着买学习用品。那一张张带着体温的纸币,承载着长辈们最真挚的关爱与祝福。 

除夕之夜,是全年最热闹、最温馨的时刻。天一擦黑,家家户户就亮起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映照在白雪覆盖的院子里,格外温暖。全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开始包饺子。母亲和面、调馅,父亲擀皮,我们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捏着饺子,有的包成了“元宝”,有的捏成了“月牙”,还有的漏了馅,变成了“菜团子”。母亲总会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上一枚干净的硬币,说谁吃到谁就会在新的一年里交好运。我们一边包饺子,一边听大人们讲过去一年的趣事,聊着新年的期盼,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屋子。 

年夜饭算不上丰盛,却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美味。一碗红烧肉,肥而不腻;一盘炖鸡,香气浓郁,肉质鲜嫩;还有自家腌的咸菜、炒的花生,以及刚出锅的饺子。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庆祝,虽然没有名贵的酒水,只有自家酿的黄酒,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吃到包着硬币的饺子时,幸运的人会兴奋地跳起来,向大家展示自己的“战利品”,其他人则纷纷送上祝福,屋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年夜饭后,我们这些孩子们最期待的环节就是放鞭炮。父亲会拿出提前买好的鞭炮,在院子里摆好,我们捂着耳朵,躲在门后,看着父亲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火光冲天,烟雾弥漫,仿佛在驱赶着旧岁的所有烦恼与不顺,迎接新年的到来。放完鞭炮,大人们会围坐在火炉旁,继续聊天、拉家常,我们孩子则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几句,心里充满了对新年的憧憬。夜深了,我们在鞭炮声与欢声笑语中沉沉睡去,梦里都是香甜的美食和崭新的衣服。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我们就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迫不及待地穿上新衣,跟着父母去给长辈拜年。走进长辈家,先对着祖先牌位磕三个头,再给长辈们磕头问好,嘴里喊着“爷爷新年好”“奶奶新年好”。长辈们会笑着扶起我们,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糖果、瓜子,塞进我们的衣兜里,还会念叨着“快快长大”“学习进步”的祝福。我们一边吃着香甜的糖果,一边跟着父母去下一家拜年,兜里的糖果越积越多,心里的快乐也越来越满。 

正月初二开始,走亲访友的热潮就拉开了序幕。父母亲领着我们,还有精心准备的礼品——大多是自家蒸的花馍、盖圐圙,或是一小袋红糖。到了亲戚家,主人会热情地迎出来,接过礼品,拉着我们进屋。屋里早已摆好了丰盛的饭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聊家常,诉说着彼此的思念与牵挂。孩子们则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或是跟着大人一起看电视,虽然只有黑白电视,频道也寥寥无几,但大家依然看得津津有味。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是亲情最真实的写照。 

如今,时代在飞速发展,生活条件越来越好,过年的形式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华丽的装饰、琳琅满目的年货、便捷的交通、高清的电视,让过年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但每当过年时,我总会想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那些年,想起腊月里母亲缝制新衣的身影,想起腊八粥的香甜,想起除夕夜的团圆,想起走亲访友时的温情。 

那时的年,没有昂贵的礼物,却有最纯粹的快乐;没有奢华的排场,却有最浓厚的亲情;没有先进的娱乐,却有最传统的仪式感。那浓浓的年味,藏在一针一线的新衣里,藏在香甜可口的美食里,藏在走亲访友的问候里,藏在代代相传的习俗里。 

岁月流转,时光变迁,很多东西都变了,但那份刻在记忆深处的年味,却永远不会褪色。它像一束温暖的光,照亮了我们的童年,也温暖了我们的一生。它让我们明白,过年最珍贵的不是物质的丰盛,而是亲情的团圆,是传统的传承,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份记忆中的年味,将永远留在我们心中,成为我们一生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