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人,儿时最喜欢的便是过年。女孩子们盼着新年里的新衣裳、新鞋,还有缀在发间的红的粉的新头花儿;男孩子们则盼得简单,一串小鞭炮就够欢喜,再有几支能在黑夜里迸出满天星火的礼花炮就更美了。而我最惦记的是镇上供销社里那些寄托着美好祈愿的年画。
进入腊月,年味便渐渐漫了开来,空气里都裹着盼过年的欢喜劲儿。供销社的货架上,满满当当堆着各样年货,一眼瞧过去,满是热闹光景。
颜色鲜亮的花布,是姑娘媳妇们做新衣裳的心头好;红底上黑色圆点的灯芯绒方口布鞋,更是孩子们人人都巴望着能穿上一双;搪瓷盆、搪瓷缸上印着各式花样子,摸着手感厚实,看着锃亮喜人;镶着一圈金线牡丹小红花的白釉瓷盘瓷碗,素净里带着几分俏,精致又合心意;包装精美的糖果、红枣、花生、瓜子,一摞摞堆得像小山似的,都是过年待客少不得的东西;大玻璃罐里的雪花膏,香味淡淡的,是妈妈们平时舍不得用的稀罕物,还有那金灿灿的“九连环”簪子,挽在头发上,显得人格外精神利落;白色塑料壶里装着的高度白酒价钱公道实在,入口爽烈,正是爸爸们到了年底最惦记、最合口的滋味。而这一切中,最吸引我的还是悬挂在供销社柜台上方一张张花花绿绿的新年画。
那个年代一张年画也不贵,最便宜的几分钱,贵些的也不过几角,家家户户过年都会买上几张新年画。老一辈人挑画都是有讲究的,求财的专挑印着大金元宝、聚宝盆的,看着就富态十足,或者挑“连年有余”,画上有个抱着大红鲤鱼的胖娃娃,一样寓意来年日子富足;求平安健康的,喜欢买白发长须、额头高耸、面容慈祥的老仙翁画,仙翁一手拄着弯曲的拐杖,一手捧着寿桃,身边伴着仙鹤、鹿等,象征鹤鹿同春、福禄双全。除了这些还有那种带神话色彩的“天女散花”“嫦娥仙子”“洛神”画,一幅幅都美到极致;最勾人的,还是那些戏曲故事年画,像“天仙配”“珍珠塔”“牛郎织女”“追鱼”“花为媒”“刘备招亲”,热热闹闹的一段段故事都印在画上;顶好的是那种四联都有故事的竖幅年画,像“穆桂英挂帅”“木兰从军”“三打祝家庄”等,上半部分画着鲜活的人物,下半部分配着几行小字讲画中故事。
打从三年级起,一直到初二那年家搬到城里,我家买年画的差事就是我的,买年画是我的头等大事。每次到供销社都目不暇接、流连忘返、难以取舍,总要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看上几遍。最让我挪不开眼的当属年画里的仙女,她们漂亮得没法形容,腾云驾雾、衣袂飘飘,好看的彩带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小时候不懂什么叫“仪态万方”,只觉得这些仙女真好看,一笑一颦都那么迷人。因此,我挑选的年画大都是仙女题材的,买完后卷成一卷,就抱着年画高高兴兴地跑回家。等到腊月廿三,把屋子打扫得利利索索,墙面粉刷得白净,玻璃擦得透亮,再把新买的年画小心展开,轻轻贴上,灯一打开,屋里都亮堂堂的,更添了几分喜气。闻着屋里还未散去的淡淡白泥土味儿,看着墙上的新年画,就让人陶醉其中,简直像换了个新地方,感觉一切是那么美好,心里想着那日盼夜盼的幸福生活——“年”马上就要来了!
时移世易,岁月流转,人间光景早换了新模样。回望当年那物质不算丰裕的年月,日子过得俭省,从前唯有过年才能解馋的肉,如今餐餐端得上桌;从前要盼一整年才有的新衣裳,如今随时能添,日日都能穿得齐整鲜亮,再也没有了那份盼新的急切与雀跃,连年画也不知何时渐渐远去……
贴年画算不上什么隆重的讲究,但里头藏着我们这一代人独有的温情回忆,存着一辈人朴素又真切的美好祈愿。年岁渐长才慢慢懂得,儿时那些带着浓郁的祈福愿望、印着鲜明时代印记的年画,看着花花绿绿,价钱也极便宜,却是我们精神世界里最珍贵的“年货”。往后每逢岁岁年关将至,这些旧日“年画”自会在心头慢慢铺展,妥帖安放,温柔抚慰着朝朝暮暮的岁月绵长与代代人滚烫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