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吵总第539期 >2026-03-05编印

姥爷家的红躺柜
刊发日期:2026-03-05 阅读次数: 作者:李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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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家的堂屋里,靠东墙摆着的那个红躺柜,自我记事起,就在那儿了。柜身是那种老旧的、暗沉沉的枣红色,漆面早已被岁月和手掌摩挲得失去了光亮,边边角角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像老人额上深刻的皱纹。柜门上挂着一把黄铜的老式锁,小小的,却似乎锁着天底下所有的好滋味和热闹。

那年腊月二十八,年关的空气里都弥散着一种焦灼的甜香。我们几个半大的孩子,被姥爷唤去捣糕。北方的年糕,是用黄灿灿的软米做的。米先要仔细淘洗,再经水一遍遍地焖、一遍遍地泡,直到吸饱了水分,颗颗莹润,才捞起来控干。控干的米,要用那沉重的石对臼一下一下地捣,捣成极细的面。我们几个就是姥爷叫来把米捣成面的。对杵的杆子,是极沉实的枣木,皱巴巴的,很重,我们兄弟三个,龇牙咧嘴地合力才能将它稍稍抬起,再借着那一股坠劲,“嗨哟”一声,砸进臼心,姥爷在一旁看着,笑呵呵地说:“好好捣,捣得面细细的,躺柜里的好东西,随你们挑!”

就这一句话,像给疲乏的胳膊注入了无穷的力气。对杵起落的声音,忽然就带上了欢快的节奏。我们的眼睛,总忍不住往堂屋那扇虚掩的门里瞟,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那红躺柜无声地蹲在幽暗里,散发着诱人的、蜜一样的光。那一下午的辛苦,便在这样一种甜蜜的愿望里,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些劳动的庄严。

真正的高潮,是在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麻糊亮,我们便像一群出窝的雀儿,顶着凛冽的寒气,扑棱棱飞向姥爷家的院子。我们挤挤挨挨地冲进去,嘴里早已排练了无数遍的吉利话,此刻争先恐后地嚷出来:“姥爷姥姥好!过年好!”话音未落,人已齐刷刷跪在当屋地上,朝着炕头上穿戴一新的二老,“咚咚咚”地磕起响头。

头磕完了,并不立刻起来,就势抬起眼,目光便齐刷刷地、钉子一般,钉在了墙角那个红躺柜上。姥爷笑着慢慢地挪下炕,趿拉着鞋,走到那柜子前。那串黄铜钥匙在他手里叮当作响,那声音比任何仙乐都动听。锁舌“咔嗒”一声弹开,我们的心也跟着一提。

柜门掀开的刹那,仿佛有光流溢出来——是那种混合着粮食、干果、油酥与陈旧木料气味的、丰腴的光。姥爷的手探进去,像变戏法似的,先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亮晶晶的,是贫瘠岁月里最鲜艳的梦。接着是红枣,深红色,皱皱的,甜得厚实;黑枣,油亮亮的,嚼起来有一股独特的醇香。还有冰糖,大块的,晶莹如冰,含在嘴里,一丝清冽的甜能缓缓浸润整个童年。当然少不了桃酥,用土黄色的油纸包着,一碰就簌簌地掉渣,那混合了猪油与面粉的酥香,霸道地占领了整个鼻腔。

最后,是那小鞭炮。它们不是成串的,而是提前被姥爷拆开散装的,一个个小红辣椒似的,静静地躺在柜子角落的牛皮纸袋里。姥爷分得极仔细,用他那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着,放在我们早已伸得长长的小手心里。“一人20个”,他慢悠悠地说,“不许一次放完,留着慢慢响。”

东西到手,那红躺柜的魔力似乎便暂时消解了。我们攥着满把的甜蜜,欢呼一声,转身便撒着欢儿冲进新年的晨光里。口袋里沉甸甸的,心里鼓胀胀的,那便是“年”最扎实、最幸福的形状了。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姥爷姥姥的年纪。过年时,桌上堆满了各色精巧的糖果、进口的坚果、包装华美的糕点,阳台上堆着成箱的烟花,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夜空几乎不曾真正安静过。手机里的祝福琳琅满目,红包抢得热火朝天。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些琳琅满目的年货,散落在房间各处,触手可及,反倒失了那份庄重的、被珍藏的意味。鞭炮震耳欲聋,却像是天空机械的喧嚷,再没有那从红躺柜里一个一个数出来、揣在兜里舍不得放、最终在某个黄昏小心翼翼点燃的二十声响,来得惊心动魄、余韵悠长。

姥爷家的老屋早已翻新,那个枣红色的、暗沉沉的躺柜,也不知所踪。它连同那把黄铜锁,一起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里。我忽然明白,浓得化不开的年味,或许并不在于物质的丰盛或喧闹的程度。它藏在一把老钥匙开启的“咔嗒”声里,藏在一双昏花老眼仔细数着二十个鞭炮的专注里,藏在几个孩子跪在土地上,磕完头后,那齐齐投向一处角落的、亮晶晶的、充满无限渴望的目光里。

那目光的尽头,曾有一方暗红如岁月沉淀的枣木,静静地,替我们收藏了一整个童年的、静默而滚烫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