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的风沙吹过数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盐店中心粮站,依旧稳稳立在我记忆深处,不曾模糊半分。它不像如今的粮油店那般小巧精致,而是横亘在马场壕、盐店、敖包梁三个乡的中心地带,像一座沉甸甸的粮仓,更是那个统购统销时代里,家家户户赖以生存的命脉所在。父亲是供销社售货员,端着人人羡慕的“铁饭碗”,也正因如此,我才有了无数次跟着父亲奔赴粮站、亲历那段烟火岁月的机会,那些细碎又真切的场景,如今想来,依旧历历在目。
那时从三眼井的家里出发,去盐店粮站是件顶隆重的事。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套好驴车,铺上一层干草,我蜷在车边,手里攥着父亲提前准备好的粮本、粮票,赶着慢悠悠的驴车踏上土路。一路尘土飞扬,坑洼的土路颠得驴车吱呀作响,驴蹄踩在泥土里,踏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迹,三个半小时的路程,不算近,可心里总盼着粮站的模样,倒也不觉得漫长。那时候,能吃上粮站的供应粮,是身份的象征,只有端铁饭碗的在职人员、家属,才能凭着粮本购粮,普通农户只能靠地里的收成过活,粮站的大门,对他们而言,满是遥不可及的分量。
还未走近粮站,远远就能听见喧闹的声响,混着粮食的清香、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偌大的粮站院子里,永远车水马龙、热闹非凡。驴车、马车排着长队,车辕挨着车辕,赶车的乡亲们或蹲在路边抽着旱烟,或凑在一起拉着家常,孩童们在车队间追逐打闹,尘土伴着欢声笑语飘在空中,一派烟火缭绕的景象。粮站的建筑是朴素的砖瓦房,正门宽敞,进门便是售粮大厅,一侧是整齐码放的粮食仓储区,一排排厚重的木板箱靠墙而立,漆皮早已斑驳,里面分别装着白面、黑面、小米、玉米,还有喂牲畜的糠皮、麸子,木板缝隙里,常年渗着粮食的碎屑,摸上去既粗糙又踏实。另一侧是办公窗口,玻璃柜台上摆着算盘、粮本、印章,工作人员穿着蓝色工装,忙得脚不沾地。
那个年代,买粮和卖粮都有着严格的规矩,半点马虎不得。先说说农户卖粮,每到秋收过后,粮站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周边农户赶着马车,拉着满满一车晒干扬净的小麦、玉米,排队等候交公粮。车停在院外,先由粮站的验粮员拿着铁钎,插进粮袋里取样,抓一把粮食放在手心搓一搓,仔细看颗粒饱满度,再捏一捏测水分,只有达到标准,才能过秤入库。过秤用的是老式木杆秤,秤砣沉甸甸的,保管员扯着嗓子报数,另一个工作人员拿着笔在账本上仔细记录,一笔一划都不能错。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若是富余,农户也会卖给粮站,换些现钱,这是家里一年重要的收入,每一步都透着小心翼翼,毕竟粮食,是那个年代最金贵的东西。
而我们凭着粮本买粮,又是另一番光景。父亲攥着红色的粮本,先到窗口登记,工作人员核对户口、供应指标,在粮本上盖上印章,算好白面、黑面的配比额度,那时候粮食紧缺,从不是想买多少精粮就买多少,买五斤白面,必须搭配两斤黑面,黑面粗糙,口感发涩,可在那时,能有黑面吃,已是十分知足。登记完,拿着票据走到仓储区,找掌秤的保管员取粮。我的岳父,那时还是年轻的保管员,和父亲是同学,更是磕头弟兄,他总是穿着一身工整的蓝色工装,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性子固执,话不多,一脸严肃,可每次见到父亲,都会停下手里的活,寒暄几句,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温和。
他取粮的动作熟练又利落,掀开木板箱的盖子,用木瓢舀起白面,轻轻倒入粗布口袋里,杆秤一挑,秤杆翘得笔直,分量给得足足的,从不会缺斤少两。白面细腻雪白,装进口袋里沉甸甸的,再舀上搭配的黑面,黑黄粗糙,两种面装在一个口袋,泾渭分明。除了口粮,父亲还会买上七八斤麸皮,那是家里喂猪的饲料,麸皮细碎,装在麻袋里,扛在驴车上,成了回家路上的另一重负担,却也是家里生计的一部分。我上高中时,学校吃饭全靠粮票,粮票也得凭着粮本到粮站兑换,我曾独自去过几次粮站,看着窗口里工作人员熟练地换算粮票,盖下鲜红的印章,攥着薄薄的粮票,心里满是郑重,那不仅仅是吃饭的凭证,更是那个时代独有的印记。
粮站里的时光,既慢又充实。算盘的噼啪声、秤杆的晃动声、乡亲们的交谈声、驴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旋律。阳光透过粮站的窗户,照在飞扬的粮食碎屑上,光影斑驳,落在父亲的背影上,落在岳父不苟言笑的脸上,也落在我年少的眼眸里,成了最温暖的底色。后来,妻子也走进了这座粮站,做起了统计员,每天对着账本,一笔笔记录粮食的进出、供应的数量,她的青春,也和粮站紧紧绑在了一起,看着粮食从入库到售出,守着这份平凡又重要的工作,直至粮站慢慢走向解体。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统供统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如今买粮卖粮再也不用凭粮本、粮票,超市里的米面粮油琳琅满目,精细白面随处可见,再也不用搭配黑面,粮食成了最寻常的食物。那座热闹的盐店粮站房屋虽还在,但已消失在岁月里,驴车、木杆秤、木板粮箱,也都成了老物件,被尘封在记忆里。
可每当想起那段时光,盐店粮站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它不仅仅是一个买粮卖粮的地方,藏着父亲的安稳岁月,藏着我年少的时光,藏着岳父的严谨模样,藏着我和妻子的缘分牵绊,更藏着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那些买粮的烦琐、卖粮的忙碌,那些粗糙的粮食、朴实的人儿,都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宝藏,在我的脑海里,永远鲜活,永远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