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响吵总第547期 >2026-05-14编印

老房子
刊发日期:2026-05-14 阅读次数: 作者:韩美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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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老房子,坐落在村子最西头的山坳里,三面群山环抱,层层叠叠的山峦如同宽厚的臂膀,把风牢牢兜在怀中,坡间的老石窑便安安稳稳坐落于此,守着这方宁静的黄土大地。听爸爸说,老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是坐北朝南的石头民居,两间主屋、两间凉房,与另外三户人家一字排开,显得有些孤零却又坚定地立在山野间。

屋后山沟里的清泉,是我童年最清澈的记忆;对面沟壑纵横,门坡起伏连绵,脑畔上的碌碡刻满岁月纹路。大风掠过,细碎的黄土顺着沟底打旋,历经数十年风吹雨淋,老石窑上深浅不一的錾子印,被打磨得温润又沧桑,每一道痕迹,藏着三代人的岁月故事,更是一家七口二十余载生活起居的根。

据爸爸说,这老石窑是我爷爷当年一锤一錾、亲手挖凿出来的。那时候庄稼人日子苦,在爸爸没结婚前,家里生计全靠爷爷支撑。天还没亮,他就扛着沉重的镢头、錾子往坡上赶,迎着晨露开山凿石,直到夕阳沉进山尖,才裹着满身黄土、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夜里顾不上休息,就着昏黄微弱的煤油灯光,一块一块垒青石、砌窑面,一锤一凿、一针一线,慢慢建起了这个老房子。

记忆中,爷爷总爱蹲在窑门口抽旱烟,烟锅子在石头上磕得当当响,慢悠悠地跟我们念叨:“你们一定要走出农村,可不能像我们这辈人一样背靠大山、脚踏黄土,一辈子务农。”听爸爸说爷爷腿脚不便,一生未娶妻,与邻家的奶奶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后来奶奶在爸爸十二岁的时候病逝,爸爸是爷爷从邻村抱养的亲生父母无力抚养的男婴。对爷爷而言,一孔窑洞、几十亩薄田、守着长大的养子,便是此生最知足的幸福,也是那个年代庄稼人最朴素的念想。爸爸在这土炕上长大,他儿时的啼哭清亮悠远,能穿过石窑,飘向对面沟壑,引来阵阵回声,成了老房子最初的烟火气。

后来,老石窑成了父母的婚房,也成了我们姊妹四人成长的摇篮。妈妈勤快能干,把老旧木窗棂擦得锃亮,逢年过节贴上亲手剪的窗花,青石映红影,满是过日子的喜气;院角栽下三棵杨柳,盼着一家人如树苗般,根深叶茂,岁岁安康。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农村家家户户都靠种地为生,那时日子清贫,父亲天不亮就去邻村下煤窑挣钱,供我们读书上学,四十多亩自留地全压在母亲肩上。春日里,她弯腰翻地播种,将糜子、山药、谷子埋进泥土;盛夏时,顶着烈日锄草育苗,汗水浸透衣衫也不肯停歇;金秋时节,全家老小齐上阵,收割、碾场、扬粮,满院金黄的庄稼,飘着新粮的清香,那是庄稼人最踏实的欢喜。夜深人静,窑里煤油灯依旧明亮,母亲灯下搓麻绳、纳鞋底、缝补衣裳,衣裳补丁摞补丁,却始终干干净净;父亲在一旁打磨农具、编织箩筐,即便日子再苦,看着四个子女,眼里全是对未来的盼头。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管日子多难,爸爸妈妈总语重心长地教导我们:“做人就像种庄稼,没有白流的汗,也没有白受的累。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路才能走得稳,日子才能有奔头。”我们姊妹四个,从小在这山野田间摸爬滚打,早早懂得了父母的艰辛,主动跟着大人下地分担农活。春天,我们拎着箩筐排成一队,一个放山药籽,一个用铁锹拢土盖土,分工明确,偶尔为了小事拌几句嘴,转头又手拉着手去荒山砍柴火;夏天,放学放下书包,就拎着袋子结伴去割猪草,你追我赶,谁都不肯落后,袋子装得太满,就互相托着抬回家,手上扎了草刺,彼此吹一吹、揉一揉,瞬间就忘了疼;秋天,蹲在地里拾麦穗、捡遗漏的葫芦,年纪小的捡不动,年纪大的就多捡些分过来,傍晚背着沉甸甸的粮食,一路说说笑笑往家走,也从不觉得累。

寒冬腊月,山风在沟壑里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窑里的土炕却被烧得暖烘烘的。一家人挤在一铺炕上,梳辫子,讲故事,爸妈坐在炕沿上,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念叨着地里的收成,小小的窑洞里,热热闹闹,清苦的日子,过得也有滋有味。

岁月流转,爸爸到镇里税务所上班,日子慢慢向好。我们姊妹四人陆续长大,走出大山,去城里读书、打拼、安家,回乡的次数越来越少。父母念及故土,在老石窑旁盖起三间砖瓦房,白墙亮窗,住着愈发舒坦,可老石窑渐渐闲置,凉房圈舍慢慢倒塌,唯有青山依旧,沟壑绵长,守着过往的时光。

后来父母随哥哥在城里生活,却始终放不下老家,隔三差五便回村小住。放下行李就拿起农具,锄杂草、整院落,将荒废的田地重新开垦,种上土豆、青菜,不为谋生,只因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本分,舍不得土地荒芜。闲暇时,我们带着孩子回乡时,便一起浇水除草,与父母同聚院落,孩童嬉闹,长辈操劳,满是温情。丰收时节,父母总会把新鲜的蔬果分给我们,一遍遍叮嘱:“自家种的,没农药,吃着放心。”

如今,我们在快节奏的城市里奔波,难免浮躁迷茫,可每次回到山坳老屋,看着斑驳的老石窑、生机盎然的田地,闻着熟悉的黄土气息,内心便瞬间归于平静。推开老旧木门,吱呀声响里,爷爷抽旱烟的身影、父母劳作的背影、姊妹嬉闹的笑声、孩童稚嫩的呼喊,仿佛穿越时光,在老屋里久久回荡。

走过半生才真正懂得,老一辈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止一座老石窑、几亩薄田、一间新房,更是祖辈开山拓土的坚韧,父辈脚踏实地的品性,是家人间血浓于水的亲情,这份珍贵的家风,从爷爷传到父母,从父母传到我们,又延续到第四代孩童身上,成为我们刻进骨子里的精神底气。

人生也像这村子里的庄稼,从播种到收获,要经历风吹日晒、雨露寒霜,没有一蹴而就的成功,也没有不劳而获的幸福。不必急于求成,不必畏惧困难,更不必浮躁焦虑,守住内心的安稳,一步一个脚印,默默深耕,向阳生长,所有的付出与磨难,终会迎来收获和痊愈。

山坳无言,老屋不语。这方小小的院落,承载了祖辈的艰辛、父辈的坚守、我们的童年,也见证了第四代人的无忧成长。青山常青,乡愁绵长,老房子是童年的印记,是家风的载体,更是我们无论走多远,都能安心归来的根。

作为80后,虽然有很多人像我一样生长在农村,奋斗在城市,但我始终明白,不管身在何方、飞得多高,都要不忘来时路。带着故土赋予的坚韧,带着家人的期许与浓浓的亲情,心怀感恩,脚踏实地,把这份朴实家风代代传承,方能稳稳走好往后每一步,不负时光,不负自己,更不负这方养育我们的故土,才能更好地奋进新时代、建功新时代。